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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入口处刷了票,两个人走进去。游乐园里的音响放着欢快的音乐,过山车从头顶呼啸而过,传来一阵尖叫声。她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游乐区的中心广场时,路边有捞金鱼的摊位。彩色的小盆,浅浅的水,几十条小金鱼在里面游来游去。纸网很薄,入水就软了,稍微用力就会破。他停下来,买了五个纸网,递给她三个,自己留了两个。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纸网,蹲下来。她捞第一条的时候纸网破了。第二条也破了。第三条的时候,她调整了角度从侧面斜插进去,让纸网的平面和金鱼的身体保持平行,然后轻轻一提。金鱼出水的时候尾巴甩了两下,落在旁边的塑料杯里。她把纸网放下,看着那条金鱼在杯子里转圈,嘴角出现了今天的第一个弧度。很小,很浅,几乎不能称之为笑,但在她脸上,那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表情了。
“三条。”他说。他捞了两条,用的是同样的手法——从侧面斜插,让纸网承力最小。
“你学过?”她问。
“没有。物理原理——斜插的时候受力面积最大,压强最小,纸网不容易破。”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淡很淡的意外。他把物理用在捞金鱼上。这个人大概做什么事都在心里列好了公式。她不觉得这奇怪。她也是这样的人。也许正因为如此,她的嘴角又多弯了一点。
她把捞到的金鱼送给了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小男孩。小男孩捧着塑料杯欢天喜地地跑了,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他看着她把金鱼送出去,没有说“你为什么不留着”。他知道她不会留。她不是那种会对金鱼产生占有欲的人。捞到了就够了。过程比结果重要,推导比答案重要。和他的那本物理竞赛习题集上的空答案如出一辙。
他们继续走。他带她去了一家开在游乐园里的陶艺工作室——这是他提前查好的,提前三天打电话预约了位置。工作室不大,灯光暖黄,墙上挂着各种素坯和成品,陶土的味道潮湿而质朴。她站在门口,闻了闻那个味道,走了进去。做陶艺的师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粗布围裙,手上有干了的泥浆。她招呼他们坐下,给每人面前放了一团陶土、一个转盘和一盆清水。
师傅教了基本的拉坯手法——双手沾水,拇指从中间往下压,手掌从外面扶住泥坯,保持稳定,慢慢往上提。沉若韫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双手浸了水,放在转盘上。她的手指覆上陶土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它。转盘开始转动,她的拇指轻轻压下去,陶土在掌心里慢慢变形。
她太用力了,泥坯歪向一边,塌了。她没有沮丧,把陶土重新揉成团,沾水,再试一次。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了一些,拉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柱状物,勉强可以辨认出是一个杯子的雏形。她的鼻尖上沾了一点泥浆,她没有注意到。
沉宴宁坐在旁边的转盘前,手里的陶土已经拉出了一个相当规整的杯形。他的手法很稳,手指和泥坯之间有一种稳定的张力,随着转盘的节奏慢慢移动,杯壁逐渐变薄,杯口逐渐平整。陶艺师傅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这位先生手真稳。”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解释。
“你的为什么那么直?”她看着他的杯子问。
“手上的力要均匀。外科医生的基本功。”
“你缝过很多东西?”
“缝过人。”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说:“比杯子难。”
“难很多。人的组织是活的,每一层都不一样。皮肤有弹性,血管很滑,心肌最脆弱——缝的时候要特别轻,太重了会撕裂,太轻了闭不拢。”
她听着,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亮了一下,像是探照灯扫过一片未被测绘的海域。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的工作表现出过礼貌的兴趣。缝血管,缝心肌,手上力度的精确控制。这些是她能理解的东西。她做物理实验的时候也需要同样的精确。两个人在不同的领域,使用的是同一套语言——精确,控制,在微小的尺度上反复打磨。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做她的杯子。最后她做出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的杯子,杯口不太圆,杯壁厚薄不均,但底部很稳,放在桌上不会倒。她看着自己的作品,用沾了泥的手指戳了一下杯沿,在杯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陶艺师傅把他们的作品收起来,说两周后烧好了会通知他们来取。沉宴宁付了钱,记了名字。她在水龙头下洗手,泥浆被水冲走,露出底下修长的手指。她洗得很仔细,每根手指都搓到了,指甲缝里的泥也清干净了。他站在门口等她,看着她洗手的动作——她的手指在水流下翻来覆去,像两条银色的鱼。
从陶艺工作室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游乐园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明亮,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调高了一个饱和度。摩天轮的轮廓被彩灯勾勒出来,一圈一圈地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他们路过摩天轮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像是被那个缓慢旋转的光轮吸引了注意力。这种不带分析的目光在她身上极其罕见。十五岁的少女,不管怎么冷静,在某些时刻还是会被纯粹的美打动。
“想坐吗?”他问。
她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几秒后,点了一下头。
排队的人很多,大部分是情侣和带孩子的父母。他们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说说笑笑的人,只有他们两个人是安静的。她站在他前面,他低头能看到她的旋——头已经干了,扎成了马尾,尾有一点自然卷,搭在连帽衫的后领上。她的耳尖在冷风里微微泛红。十月底的夜晚,温度已经降到了个位数。他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递给她。她看了看围巾,又看了看他。
“我不冷。”她说。
“你耳朵红了。”
她沉默了一下,接过围巾,围在自己脖子上。围巾太大了,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垂下来很长一截,深灰色的羊绒衬着她浅蜜色的皮肤,看起来很柔软。她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鼻梁和眼睛。他没有说话,移开了目光。
摩天轮的轿厢缓缓升起来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转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电路板,密密麻麻的光点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和夜空的星星连成一片。她的鼻尖几乎贴着玻璃,呼出的水汽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雾。
他想起除夕那天晚上她在落地窗玻璃上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时候她刚来半年,中文说不利索,上课听不懂,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陌生环境的小兽。现在她坐在他旁边,在云京最高的地方俯瞰这座城市。她不再在玻璃上画画了。但她看这个城市的方式,还是和看那些消失的画一样——沉静的,专注的,像在试图理解它的构造。
“云京比你想象的大还是小?”他问。
她从窗外收回目光,想了想。“更大。”
“哪里大?”
“从上面看,它没有尽头。”
她说完这句话,又转回去看窗外。摩天轮继续上升,轿厢轻微晃了一下,她的手指本能地抓住了座位边缘。他看见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她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在任何环境下,任何形式的失控,哪怕只有一秒,都会触她身体里某个警报系统。
摩天轮到达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脚下,轿厢里很安静。远处的马路上车流如织,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她看着那条河,他看着她。几分钟后她忽然转过头,对上他来不及移开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轿厢灯光里显得特别深,但不是冷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那道无形的边界依然存在,但边界后面的那道门似乎松开了一道缝。她没有把门打开,但她确认了门外的人还在那里。没有走,没有不耐烦,没有试图推门。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在看什么。”她说。陈述句。
“看夜景。”他说。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在她的脸上,那几乎可以算是一个笑。她知道他在说谎,但没有拆穿他。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他编一个透明的借口,她看穿但不戳破。这种默契让他们可以在安全的距离里靠近,不需要任何一方主动跨越那道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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