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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第1页）

第30章

食甚结束，日渐生光，天色逐渐明亮，皇帝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双腿依旧不听使唤，再次跌坐在地上，喉头一甜，呕出一大口鲜血。

“为什麽？”皇帝擡头看着阿杳，眼中满是不信与不甘：“夭儿，为什麽连你也要杀我？”

“您活得太久了，为了您的长生，牺牲了太多人，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阿杳平静回道。

“你是为了小意？”皇帝疑惑：“可是小王子不是已经炼成了吗？到时候小意不用再经历血饲的痛苦，你为何还要这麽做？”

“小王子炼成後，就算太子殿下不再需要血饲，但是他依旧要死不是吗？”阿杳站起身俯视着皇帝：“你想要长长久久地活着，还不希望别人知道你一直是你，所以就需要不停地借用太子的身份，大盈自建国以来，历任皇帝都是不到四十岁登基，所以历任太子都活不过四十岁。”

“你若如此在意小意，我大可以让他假死，然後换个身份继续活着，这并不是什麽难事。”皇帝继续争辩着。

“父皇，我说的不是古意，而是太子殿下。”阿杳凑到皇帝面前微微笑着：“所有的，太子殿下。”

皇帝擡眸看了看阿杳，似是放弃了辩驳，沉默後长吁一口气问道：“这件事你计划多久了？”

阿杳声色平静：“十馀年吧。自那次我还未及笄娘和您便要让我择夫生子时开始。对了，您知道为何陶家那场大火调查这麽多年都没有找到凶手吗？”

皇帝垂下眼眸，嘴角擎起一抹笑容，有失望，也有自嘲：“我怀疑过，但是你一直都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让我从心底觉得你不会这麽狠心。”

“是啊，孝顺懂事是最好的僞装。可是你知道孝顺懂事换来的是什麽吗？”阿杳双眼渐起氤氲：“我梦里的长兄会和小妹一起扎风筝，捉蝴蝶，次兄会和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给我剥核桃，阿姐会依偎在娘亲怀里撒娇，但事实呢？长兄和次兄都没能唤醒小王子，所以他们自五岁後就都被当做陶家下人培养，小妹说想放风筝，阿娘就让长兄给她扎，哪怕双手被竹条割得鲜血淋漓阿娘也不会心疼片刻；次兄比我大一岁半，我自小同他一起长大，最喜欢吃他剥的核桃，但是阿娘说，我是主，他是仆，我们不能太亲近，所以後来次兄给我送核桃都是要避开阿娘，每次也都是放下就走，不敢同我有过多的接触；至于阿姐，她是小王子亲近之人，也是陶家这一辈第一个蛊师，这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不幸。因为小王子的亲近，她不用成为陶家的婢女，但是自及笄後就在阿娘的催促下不停地生子，不过十八岁就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我至今也忘不掉，那一日阿姐跪在阿娘面前哭着说自己不想同房，不想生子，阿娘口头答应着，却转身给阿姐喂下十倍于常人的合欢散，阿娘说，这是陶家女的宿命，撇不开也逃不掉。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不过现在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皇帝沉默着看着阿杳，少倾开口问道：“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有一点想不明白，那毕竟是陶家，究竟是怎样的大火能让一百八十馀人无一人逃脱？”

“是焚蛊。”阿杳并没有隐瞒，一点点解释着：“那一日是陶家一年一度的祭祖家宴，陶家全员都要去祠堂祭拜祖先，我提前给家族除了蛊师外的每个人都种上了子蛊，又将母蛊种在了阿姐三个月大的小女儿身上，母蛊的燃蛊咒就是阿娘会在祠堂诵读的祭词。当时的陶家只有三位蛊师，一个是我，一个是我阿娘，还有一个是我阿姐。蛊师的伴生蛊不会允许蛊师的体内有第二只蛊，所以我还在一名护卫身上种了傀儡蛊，想要趁火起混乱时操纵他杀了阿娘和阿姐。但是还没有等我动手，我就通过傀儡的眼睛看见阿娘已经倒在了血泊中，旁边站着手持匕首满脸血泪的阿姐，阿姐应是知道这一切是我所为，但她并没有反抗，只是看着那傀儡护卫的眼睛笑了笑，随後转身自己走向了火海。”

听过这一番话，皇帝似有所悟，看着阿杳道：“怪不得那日你同我们用餐时会突然流下泪来，我还以为是你对陶家的灾难心有所感，原来是因为这个。”

“你知道我从阿姐的那一眼中看到了什麽吗？”阿杳笑中带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马上要解脱的喜悦。”

皇帝并没有被阿杳的伤心感染，只是轻轻笑了笑，道：“你说的这麽义愤填膺，但是仔细想想，不过是寻常小事罢了，整个陶家都由皇室供养，吃穿用度一律按照皇族标准，你们陶家做些付出回报皇恩不是应该的吗？你的那两个阿兄，就算不出生在陶家，可能也是为奴为仆的命，何况陶家奴仆的待遇比之皇宫侍从还要好上许多，你有什麽可打抱不平的？还有你阿姐，不过就是生子而已，这不是每个女子必须经历的事吗？我不理解为何你们会觉得这是痛苦。”

阿杳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不过？而已？呵，您说的可真轻巧啊！也对，在您看来，兄长们不过就是从小被自己母亲呼来喝去没有感受过父母之爱罢了，阿姐不过就是生儿育女执行女子的义务罢了，太子殿下不过就是每三月放点血身体弱些罢了，都不是什麽大事，都是他们应该得的应该做的。但是这些放在你身上试试呢？你无父母，体会不到爹娘独不爱我对一个孩子来说有多大的心灵冲击;你非女子，不知生育对女子究竟有多大的伤害；你不曾放过血，亦不懂人失血过多後生不如死的痛苦，你什麽都不知道，就只轻飘飘的说一句不过而已，父皇，您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皇帝还想说什麽，但张口却只呕出一大口鲜血。

看着面前那一大滩黑红色的血，阿杳心中愤恨似有所解，嘴角的笑容有些阴鸷：“疼吗？放心，很快就结束了。如今你已身中剧毒，没有了恒黎的保护，最多一个时辰，你就会化为一滩浓水，刚刚聊了那麽多，大概也有近半个时辰了吧！”

“怪不得这麽久你一直不动手。”皇帝捂着心口看着阿杳：“只是不知你何时给我下的毒？”

“很久了。每年清明我都会给您送自己亲手做的青团，记得您最爱吃流心豆沙馅的，那您知道豆沙中的流心是什麽吗？”阿杳唇角微扬：“是混了蚀骨散的糖浆。每次只有少量，您察觉不出，恒黎也不会在意，如今恒黎离体，积累多年的蚀骨散也该发挥它们的作用了。现在就算有人能够来救你，也无力回天。”

“看来这一难，我是逃不掉了。只是没想到，最终我还是死在了陶家人手上。”说话间皇帝体内血气翻涌，喉头一阵腥甜，又呕出一口鲜血。紧紧捂着阵痛的胸口，皇帝声音微颤，擡眸看着阿杳道：“夭儿，事已至此，我不怪你，但是我希望你能答应我，控制好暗骑，别让他们伤了百姓，也别让苍里扰了边城。日後小意登基，帮我看着他，要事事以民生为主，全心全意护佑我大盈子民，不要让百姓受苦。”

事到如今古云河心中想着的还是大盈子民，阿杳心间恸然，点头应道：“父皇放心，这些我们已有安排。”

“你们？”皇帝看着阿杳，了然一笑：“看来我猜的没错，这整个计划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手笔，还有小意的参与吧？那日你来找我揭发小意，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喜欢上了姜晌，现在想想，这应该都是你们的计策吧，出卖小意不仅分散了我的怀疑，也让我对你更加深信不疑，让你有机会在今天布置这一切。”

阿杳沉默着，并没有回答。

皇帝继续道：“我知道你对小意有情，他亦对你有意，之前因为我的阻拦你们没能在一起，现在你们不用考虑这些了，若是真心喜欢，就让他找个理由送阿翎出宫，娶你为後。阿翎与小意没有过夫妻之实，这点你不用介意。”

“我……”阿杳想要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

皇帝没有在意阿杳的欲言又止，只是温和地看着阿杳，脸上笑容是说不尽的慈祥：“还记得你和小意四五岁的时候，整日都黏在一起玩耍，那时候你还会甜甜地叫我皇爷爷……”

声音逐渐微弱，直至几不可闻後，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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