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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孩子,七八个,最大的也不过四五岁的光景,都跪在学堂里哭,原本还是压低的呜咽声,被他们一吓,很多孩子都开始放声大哭。
这些应该就是蒙馆的学童了,只是从这开蒙的年纪看,实在是耽误了。
叶思睿说:“你们是来悼念吴先生的?”
孩子们可能根本不理解悼念的意思,七嘴八舌地说:“吴先生走了,没人给我们讲学了。”“我想念书识字!”“吴先生去哪儿了?”叶思睿想说叫他们父母送他们去县学,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县学选的是生员,名额有限。松和书院倒是没这么多讲究,可是但凡在书院读书的,不说通读四书,开始治经,至少也得识文断字。这里还有很多孩子年纪这么小,还是刚刚开蒙的,怎么去书院跟别人的进度呢?
叶思睿心里迟疑,那些孩子每个人都在说话,吵个不停,还有人在哭,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孩子声音不大,可是哭声尖细,直钻脑门。马庐和四个衙役也束手无策,刚刚黑下脸想拔刀吓唬人,看见他们的两个孩子就哭得更大声,又不能真动粗,别提多狼狈了。
“好了好了,你们别哭了。”叶思睿提起音量大声说,“我给你们讲学!”他音量不够大,被纷杂尖锐的哭声盖过去,只有周围几个孩子听到了,迅速安静下来。叶思睿又扬声说:“听到没?别哭啦,我来给你们讲学!”孩子们都安静下来。“你们先到各自的座位上去好吗?”
学堂里有很多座椅,孩子们果然各自回座。“你们先忙你们的。”叶思睿跟马庐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走到前排,“吴先生给你们讲到哪儿了?”
“《千字文》,讲到‘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前排的一个男孩子回道。看来商周之事都讲完了。叶思睿见他摇头晃脑,十分娴熟,看起来竟有几分眼熟,他不免多看几眼。
“这是冯弘广之孙。”夏天舒走过时耳语。他径直走到学堂后面的地上坐下。
《千字文》叶思睿几岁时就会背了,这会信口讲来到也不是什么难事。“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知过必改,得能莫忘。”先讲这四句。他看桌上有纸笔,就挥笔用工整的正楷将这几句写在纸上,交给他们传看,然后带着他们读,等他们能把四句背下来了,才开始讲:“以下八句言学者修身之事。盖,发语辞。四大,地、水、火、风也。《圆觉经》云:“此身四大和合:毛发爪齿、皮肉筋骨、脑髓垢色,皆归于地;唾涕脓血、涎沫津液、痰泪精气、大小便利,皆归于水;暖气归火;动转归风。”是也。五常,仁、义、礼、智、信也。恭,敬也。惟者,专辞。鞠,即养也。岂敢,犹云不敢。毁,坏也。伤,损也。《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言此身发乃父母所鞠养,而不敢损坏也。此将言修身之事,故先言身之至重,以见其不可不修。外而形体,则有四大;内而心性,则有五常。”①
他给叶旷讲书讲惯了,却忘了眼前这群孩子才刚刚开蒙,如此之乎者也,引经据典扯了一通,很多人已经听晕了。“你们学过《孝经》没有?”
“没有!”十几个人齐声回答。
他看到这些孩子一脸懵懂,只好耐着性子,将刚刚的话讲的白话些,那些引经据典就先一边去,“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人的身体发肤分属于“四大”,一言一动都要符合“五常”。诚敬的想着父母养育之恩,哪里还敢毁坏损伤它。”②看到大家连连点头,他这才说:“《孝经》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即此句出处。”
这次反响热烈了一些,叶思睿松了口气,又按照这种方式往下讲了几句。一直讲到“墨悲丝染,诗赞羔羊”。“这一句的意思是墨子悲叹发丝被染成白色,《诗经》赞许羔羊。这句的出处是《诗经·召南》里羔羊一篇。”他稍加停顿让学童们有时间理解,便负手背道:“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羔羊之革,素丝五緎……”
“这是在整啥?”一个粗壮的男人扛着锄头破门而入,“六子,你跑哪儿去了!不是叫你在地头给俺打下手吗!”
一个四岁的男孩不满地喊:“俺在念书!”
“先生都死了念什么书!跟俺回去!”男子说这就冲上去拉扯他。靠着墙快睡着的几个衙役冲出来将他团团围住。几个孩子都哭闹起来。“好了!”叶思睿见状不妙喝止他,“我给你儿子讲完这句,就叫他回去。”
“你是什么人?”那男人冲着叶思睿撒火,“谁叫你上这儿来的,俺管儿子干你什么事?”
“住嘴!敢对县令大人无礼,该当何罪!”马庐冲上前拔刀出鞘,那男子登时软了半截,抖得像个筛子“老,老爷……”
“放他走。”叶思睿说。他看孩子们都说不出话,笑道:“今天先讲到这儿,都晌午了,你们回家吃饭。”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准备离开,有一个小一些的,凑过来问他:“你是县令老爷?”
他含笑回答:“我是。”
“那你能告诉我吴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吗?”
叶思睿怜惜地摸着他的头,“吴先生死了,不会回来了。”
孩子们鱼贯而出都要经过他,他们的对话就都听见了。小的那些还一脸懵懂,已经知道死是怎么回事的几个都放声大哭起来。“叶先生。”冯弘广的孙子也走过来,“羔羊有什么可赞许的?”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意料,他一边收起传阅的纸,一边耐心解释:“此处赞美羔羊,实质上是将大夫君子比作羔羊,赞美他们节俭正直,品行高洁,并非真的是说羔羊。正是‘羔羊皮革,君子朝服。辅政扶德,以合万国。’”③
那孩子听得似懂非懂,叶思睿又解释了一遍,屋子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只剩下他俩和夏天舒。孩子警惕地看了一眼夏天舒,踮起脚尖凑道叶思睿耳边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大人?还不回去吗?冯家派人来找了。”马庐走进来问。那孩子像是受惊,一言不发地跑出门。
叶思睿耸耸肩,“走。”
夏天舒同他出门时说:“你学问好,待孩子们倒也很好。”
“孩子……孩子总是无辜的。”叶思睿说。
“你若有空,可教我读书。”
“包在我身上。教出个举人秀才我不敢说,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叶思睿笑着自吹自擂。范知见他走过来,终于有机会回他:“大人,没找到您说的那本书。”
那本书果真找不到了,真的是凶手拿走了吗?查案变成了讲学,耽误了太多时间,等到回到冯家,冯弘广已经翘首以待许久了。“大人,怎么耽误这么久?”
“去了趟蒙馆。”叶思睿问,“吴信天死了,那些开蒙的孩子怎么办?”
冯弘广唉声叹气,“正是发愁呢。大人门路宽广,可知道哪里能再寻一个蒙学先生来?”
这蒙学先生的门槛不低,即使是想要将《千字文》讲得透彻,也得是熟读四书五经之辈才行,可是这样的人都奔着科举去了,就算教书,也是要高门大户聘请做西席,次一些去书院教举人生员,有多少愿意来教蒙童的呢?话虽如此,他又想起上午讲学时睁大眼睛专心致志的十几个孩子们。“我回县衙后一定帮你留意。”他承诺道。
用饭时,叶思睿佯装无意地问起冯弘广那个开蒙的孙儿,冯弘广自豪地说:“安博,哦,他叫冯安博是我次子的长子,是我孙儿中最乖巧听话的一个。”
冯安博和祖父一起用饭,闻言羞涩地低头扒饭。叶思睿跟着夸赞几句,就引开话题。
晚些时候,叶思睿将范知叫到屋里来,“你知道和临县图志讲的是什么吗?”
“卑职没有看过。但既然是方志,无非是记载一地的地理、沿革、风俗、教育、物产、人物、名胜、古迹以及诗文、著作等。大人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本书?”
叶思睿满腹疑虑,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别多问。你去问问冯弘广家中有没有,就说你看到归善里三面环山突然对地形感兴趣了……哎你随便找个理由,总之能把书借到就行!”
范知莫名其妙地出门了。
“你怀疑那本书有什么地方与凶手有关,所以才被凶手拿走了?”一直旁观的夏天舒问。
叶思睿耸耸肩,“说不定呢。”
范知去了一会就小跑着回来了,“里长说他家没有。”
“我知道了,你也回去休息。”
方志这种书不比其他书,一般的家中没有藏书再正常不过。只是吴信天一个蒙学先生,好端端为何钻研这个?那书又为何莫名失踪?叶思睿心里始终不能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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