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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思睿变了脸色,“是汤大人住宿的驿站?”
小厮连忙说:“正是!”
“叫马庐带上一个班跟我走!”叶思睿顾不上管汤良工在哪儿,带上人直奔驿站。
小小的驿站远远看上去就火光熏天,已经被火焰包围,看不到形状。周围的民房也在被火舌逐渐吞噬。刚刚靠近火场,便觉得热气扑面。早在小厮报告叶思睿之前,火夫派了人来灭火。“周围的房子里住的人呢!,驱散了没有!”叶思睿大声冲着他们吼道。浓烟熏得他连连咳嗽。
“大人,旁边住的都是村民,早起下地了!”为首的人也大声回答。
“妇孺儿童呢?”叶思睿又问。
“已经派人去搜了!”
火夫们拿着拿着水桶取水来。按规定,京城居民每家都要设置水缸水桶。和临县虽不比京城,一里之内好歹也有十多处水缸。一些人灭火,另一些人把还未引燃的房子拆了防止火势蔓延。他们都是做灭火的差役,行~事已经很熟练了。一些及时从火场逃出来的驿卒和下人们,还有旁边几户的居民也加入灭火的队伍。叶思睿揪住一个驿卒。“两位汤公子呢?”叶思睿问。汤良工的儿子和侄子应当还在屋中。
那个驿卒被他一吓,双~腿一软跪下,话也说不利索了,“汤汤汤,汤少爷还在卧房睡觉……”
叶思睿一松手把他丢开,冲着火夫们喊:“听到没有!进去救人!”
“大人,驿站里火势太凶了,进不去的!”为首的人咬咬牙,还是大声回道。
“让小的去!”观言突然说。
“你送什么死!”叶思睿像揪小鸡一样把瘦弱的他拖到一边。他知道他们说的是实情,可是汤良工的儿子和侄子就能放任不管了吗?他又看那些忙碌的火夫,他们只是被雇佣的贫民,怎能强迫他们去送死?“马庐!”“在!”,马庐手下的衙役已经加入了救火的队伍,只有他还在身边。“你进去,务必把汤大人的儿子和侄子救出来!”
“是!”马庐答得十分干脆,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浸在水桶里,拎出来再往身上一披,就冲进了火场。
叶思睿无法干坐着等他,也跟着拿水桶拎水,火势渐渐控制住了,可是那房子也经不起一桶桶水浇上去,开始坍塌。叶思睿心神不定。旁边的火夫衙役围上来,“大人,房屋坍塌,此地危险,不要逗留了!”观言也哭着劝。叶思睿教过叶旷千金之子不坐堂,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马庐还没出来,他怎么敢走。
“怎么样了!”汤良工大步流星冲了过来。
“大人您怎么来了?”衙役们涌过来不叫他靠近火场。叶思睿没时间废话,直接说:“你儿子和侄子还在火场,已经叫人去救他们了。”
汤良工也不废话,当头一巴掌,“混账!”
叶思睿无法辩解,受了那一巴掌,汤良工青筋暴起,满面涨红,“混账!这么大的火,怎么敢叫人进去送死!”
“马庐!”叶思睿来不及震惊,身后传来惊呼。他扭过头,一个身影出现在屋门口,几个火夫都凑上去浇水,拉他一把。马庐背着个人冲了出来,把他往地上一放,就要往火场里再冲。“不能进去了!”火夫拦住他。像是在证明火夫的话,门廊上的石头块滚了下来,整面墙轰然坍塌。
叶思睿和汤良工早就冲上去看他背出来的人,少年胳膊已经严重烧伤,满面黑灰,已经昏迷了。叶思睿拍拍他的脸“醒醒,醒醒。”
“景焕还是志用?”汤良工焦急的问。火夫也不管什么,一盆水照着脸浇上去。他呛了两口水,醒了过来,“叔叔……”
“叔叔在这,在这儿啊。”汤良工轻声安慰他,看不出是否失望。
叶思睿一看吩咐一个壮班的衙役背汤志用去医馆。他看到马庐坐在地上喘气,走过去问他:“你受伤了没?”
马庐发须全都烤焦了,面上黑一块白一块,大滴的汗珠顺着流下来,冲出一道白沟。“没事,都是些皮肉伤。”叶思睿看他身上黑黑红红看不清伤势,也吩咐他去医馆,他却全然无视,又要加入灭火,叶思睿又抓~住他问,“你在哪儿找到的汤公子?”
马庐身上的衣服还是热着的。“汤公子被困在楼梯里了!有石头木头从上头砸下来砸塌了楼梯陷住了,小的费了半天的劲挖开把他拖了出来,楼上的房间实在来不及去了!”叶思睿看他的手,果然土中包着血,四五个指甲盖翻了过来。“你做得好,快去处理伤!”
马庐嘿嘿一笑,去拎水了。
一行人一直忙到中午,大火终于扑灭,只留下满地漆黑残垣。叶思睿却还不得休息。他叫壮班的衙役回去,换了快班的衙役过来,又把仵作和夏天舒都叫了过来。“挖!”他命令道,“把屋里的人都给我挖出来!”
衙役们甩开膀子干活,仵作在一边等着,夏天舒走过来问他:“怎么样了?”
叶思睿说:“汤景焕没救出来,汤志用被送去医馆了,不知道伤势如何。”
“叶知县!”汤良工在背后叫他。叶思睿连忙迎上去,“大人……节哀,令侄伤势如何了?”
汤良工满脸不耐烦,毫无悲戚之色。“志用没事。”然后迫不及待问他:“受灾的那几户人家你准备如何处置?”
叶思睿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忽略了这个。火灾烧毁了四户人家的屋子,连着被拆除的两户,一共六户人家。万幸没有死人,只有一两个烧伤的,他也都叫人背去医馆了。他掂量着说:“按道理,失火的房子,应该由同里的一百一十户人家赔付。”
“少给我废话。”汤良工怒容不减。“我问你,他们没了房子今天吃什么,穿什么,住在哪儿?”
叶思睿恍然大悟,连忙又吩咐观言回衙门传信,除去皂班站岗和壮班巡逻的部分人,其他衙役全部出来搭建流民棚。叶阜亲自带着剩下的人赶来了。衙门里的厨子出来摆大锅,给那六户居民和衙役们做饭吃,妇女们也去搭把手。他则召集了那六户剩余的老弱妇孺,保证他们有饭吃有屋睡,赔款一到位就给他们重新建房子。知县亲自到场灭火,知州也在一旁监督,据说知州的儿子都没救出来。几户居民的情绪还算稳定。也好在是夏季,搭个棚子无需讲究保暖,遮风避雨即可。
到了晌午,几户人家中下地的男人也回来了,衙役们也都丢了手围在一起吃饭。夏天舒方才与他说了两句话,也跟着衙役们去挖废墟,挖出来的焦尸已经一具一具拖到空旷的地上摆好,只待仵作查验。观言跑不见了,叶思睿打了饭,绕开焦尸和汤良工,与夏天舒在一处吃饭。
“你辛苦了。”叶思睿看他满头大汗,衣裳下摆、袖口都沾染了土尘,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自己,却比他更惨。早晨穿着常服冲出门来不及换衣服,这会青衫上除了黑灰和浮沉,还有深一块浅一块的汗渍,胸前的鹭鸶补子也不成样子,脸上恐怕也不好到哪儿去。“我倒也是狼狈。”他笑道,心想怕是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你的脸?”夏天舒问。
叶思睿这才想起自己还被汤良工甩了一巴掌,摸~摸脸,这才觉得一阵刺痛,“他可真有劲……回去再说,现在顾不上。”
夏天舒扒着饭吃得飞快,吃完之后又跟着去挖尸体。叶思睿找驿长和汤良工点了人数,连汤景焕在内,一共有九人没有逃出来,既有驿卒也有下人。大多数人那个时候在正厅吃饭,所以来得及逃出。
吃饭时,衙役扶着汤志用回来了,他胳膊上裹满了纱布,脸上也涂着一块一块的药膏,但总算伤势不是特别严重,还能吃点东西。
待九具焦尸全都拖出来之后,那边的流民棚搭得也差不多了。老弱妇孺们纷纷进棚子里休息。叶思睿留了仵作、厨子和少数维持秩序的壮班衙役,把其他人都打发回了衙门。观言死命不愿走,说要跟着他,只得罢了。
夏天舒也没走,和仵作一同查验尸体。汤良工见他穿着并非衙役,问叶思睿:“这是谁?”
“这是……我请的幕僚,他会验尸的。”汤良工冷哼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跟着仵作看尸体。
驿卒身上穿着统一,虽然被大火烧得差不多,但是仔细看,还能辩出一些残余。靠着这样,他们把两名驿卒拖开,剩下的六人,就是汤家的下人,还有汤景焕了。汤景焕年纪小,身量也纤细,很快就被认出。
那尸体烧得面目全非,漆黑一片,汤良工俯身看了看,说:“这是景焕。”声音平稳,叶思睿又看汤良工表情,还是看不出悲喜。独子死了,他竟如此平静么?
“这是景焕身上戴的。”他继续解释,毫不介意地直接伸手从焦尸脖子上抠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的长命锁。”
仵作拿白布裹着被烧黑了的长命锁包起来。汤良工站起身,直视叶思睿。“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仵作蹲下来开始验尸,夏天舒也蹲在一旁抻着脖子看。叶思睿心里并没有报什么希望,尸体烧成这样了,还能验出来什么?
“大人。”不过片刻,仵作便站起来看他,神色有异。“汤公子……汤公子不是被烧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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