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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书当上馆长的第一天,归墟档案馆彻底炸锅了。
不是因为新馆长太年轻镇不住场子,也不是因为字灵们聚众闹事,纯粹是老乌龟退休前积压的工作,像憋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火山一样,“嘭”地一下全喷在了甲书脸上。
老乌龟这辈子只信奉一个真理:“在”就够了。
它每天雷打不动地坐在馆长室里,晒太阳看云,偶尔闻闻路过的包子香。至于工作?不急。反正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可以耗。于是乎,三百年前章鱼提交的“将海带汤换成紫菜汤”的食堂申请,压在文件堆最底下;五百年前“跑”字灵提交的“无限期外出采风”请假条,夹在一本过期的借阅登记册里;一千年前的墨水采购单,早就被“霉”字灵啃得只剩个角;就连三千年前“哭”字灵因为太能哭淹了三楼档案室的事故报告,都还躺在待处理文件夹里,纸页都泡得皱了。
甲书看着眼前堆得比自己还高的文件山,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都没察觉。它两只爪子各攥着一支笔,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活像一只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赶论文的穿山甲。
“第一天。”甲书声音沙哑,“我当馆长的第一天,就想辞职。”
章鱼蹲在旁边的文件堆上,八条爪子忙得像个高旋转的陀螺。一条爪子签审批单,一条爪子写采购申请,一条爪子接来自归墟深处的长途电话,一条爪子给排队的字灵盖章,一条爪子泡菊花茶,一条爪子擦桌子上洒的墨水,一条爪子整理散落的文件,最后一条空出来的爪子,还不忘偷偷从麻薯带来的包子袋里摸出一个,飞快地塞进嘴里。
“馆长淡定。”章鱼嚼着包子,八条爪子没一个停的,“老乌龟在的时候,文件堆比现在还高两倍。上次有个‘塌’字灵不小心撞在文件山上,半个档案室都被埋了,老乌龟慢悠悠地爬过去,说‘不急,等它们自己长出来’。”
甲书:“……”
它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归墟档案馆的员工人均寿命都特别长了——不长点,根本熬不到把工作做完。
“先处理最急的。”章鱼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字库满了。十万字的容量早就爆了,现在新字根本进不来。”
“满了?”甲书愣住了,“上次来不是还有一半空位吗?”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章鱼翻了个白眼,“老乌龟说‘不急,等字自己找地方住’。结果现在字灵们都在走廊里打地铺,‘挤’字灵因为太挤,昨天直接变成了‘齐’字;‘闹’字灵因为晚上太吵,被隔壁的‘静’字灵联名投诉了八百次;还有‘饿’字灵,因为抢不到食堂的饭,已经把三盒墨水都喝光了。”
甲书扶了扶眼镜,感觉头更疼了。“树屋的暂存处呢?”
“也满了。”章鱼摇摇头,“‘在’字昨天刚下了禁令,说再往树屋塞字,它就要把所有字都扔去归墟海里喂鱼。字太多会挤,挤了会淡,淡了会忘,忘了就真的没了。”
甲书沉默了。它摸着口袋里那张老乌龟留下的空白纸,纸上的“宅”字安安静静地待在正中间,散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这张纸。”甲书把纸掏出来,铺在桌子上,“能装多少个字?”
章鱼的八条爪子“唰”地一下全停了。手里的笔“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它唯一的大眼睛瞪得像铜铃,连嘴里的包子渣都忘了咽。
“这……这是龟壳纸?!”章鱼的声音都在抖,它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条爪子,碰了碰那张纸,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老乌龟把自己的壳做成纸了?!”
“嗯。”甲书点点头,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能感受到上面淡淡的温度,“它消失之后,就留下了这个。”
“能装十万个。”章鱼深吸一口气,语气无比郑重,“正好能装下整个字库。龟壳纸是归墟最厉害的东西,老乌龟活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壳上刻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字,每一个字都是它‘在’过的证据。这张纸能写字,能装字,装进去的字永远不会淡,不会忘,不会挤——因为它们知道,老乌龟和它们在一起。”
甲书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眼泪“吧嗒”一声掉在了纸上。
原来那个总是慢悠悠、什么都不急的老乌龟,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它等了它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不仅等它来当馆长,还给它留下了整个归墟最珍贵的宝藏。
“不是留给你的。”章鱼用一条爪子轻轻拍了拍甲书的背,“是留给‘在’的。你在,壳就在;壳在,字就在;字在,归墟档案馆就永远不会消失。不急,慢慢来。你有纸,有墨水,还有我们。够了。”
就在这时,天上掉下来一个字。
今天是天上掉字的第六十六天,掉下来的是一个“急”字。
它特别小,比米粒还小,通体淡红色,像一颗刚摘下来的红豆。它从“在”字的光芒里挤出来的时候,简直是用“冲”的——不是度快,是态度急。急急忙忙地往下掉,急急忙忙地落在树屋的屋顶上,急急忙忙地原地转圈圈,转得太快都出现了残影,还出“嗡嗡嗡”的小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蜜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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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字从树屋里飘出来,它现在已经有了一双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手。它伸手把急得团团转的“急”字捧在掌心里,语气温柔:“你急什么呀?”
“急”字在它掌心里疯狂抖动,淡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快得像个快没电的霓虹灯。它在说:急!找不到!
“找不到什么?”
“急”字抖得更厉害了,光都变成了深红色,差点从“在”的掌心里跳出去。它在说:找不到“慢”!急死了!
“在”忍不住笑了。它指了指远处的城市:“‘慢’不在我这里哦。它在g--d,趴在慢慢的脑门上晒太阳呢。你去过那里吗?”
“急”字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变成了可怜巴巴的淡粉色。它摇了摇小小的身子,没去过,也不知道怎么去。
“在”把它放在门把手上那片金色的“进”叶子上。叶子亮了一下,像一张小小的传送门。“去吧,它在等你呢。”
“急”字迫不及待地一头扎了进去。因为太急,它还在叶子里摔了一跤,滚出来的时候沾了一身的树叶渣,活像个小小的红毛球。它飘在g--d的天空上,瞪着大眼睛往下看,一眼就看到了趴在阳台上一动不动的慢慢,还有它脑门上那个慢悠悠光的“慢”字。
找到了!
“急”字欢呼一声,“嗖”地一下冲了下去,精准地落在了慢慢的脑门上,紧紧挨着“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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