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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长相思兮长相忆(第1页)

问世间,情何物,相思之情难抛却。剪不断、理还乱,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暮吟指尖轻抚玉笛,清冷的笛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在幽暗的剑冢中荡开层层涟漪。

这玉笛,还是离别时阿霖赠给她的,上好的美玉雕琢而成,触手温润,也不知她从何处寻来。

那新娘身形微顿,似被音律所惑,但转瞬便出凄厉的尖啸,长命锁上的血珠骤然炸裂,化作漫天血雾。她十指如钩,指甲暴涨三寸,携着腥风直扑暮吟面门!

“叮——”

一道寒芒自暮吟袖中飞出,竟是柄通体莹白的短剑,与新娘的利爪相撞迸出火星。借着反震之力,暮吟足尖点地后撤三丈,忽觉背后剑气森然。回只见千百柄锈蚀古剑悬于半空,剑锋所指皆是她的命门。原来这剑冢亡魂,早将残剑炼作了傀儡。

“姑娘何必执念?”暮吟翻腕抖开腰间山河扇,扇面墨竹无风自动,“若肯告知此间因果,或可助你解脱。”话音未落,新娘嫁衣突然燃起幽蓝鬼火,那些腐烂的花瓣在火焰中重绽血色。她空洞的眼窝里浮现两簇磷光,锁链声里夹杂着沙哑呢喃:“三百年待君归”

暮吟猛然瞥见最深处的断龙石上,竟斜插着半截缠满红线的鸳鸯剑。剑穗早已褪色,却仍系着块裂成两半的同心玉。刹那间狂风大作,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红衣少女跪在雨夜祠堂,族老们的叱骂与铜钱落地的脆响交织,而那把鸳鸯剑,正是她亲手折于新郎胸口。

雨丝如针,刺得人睁不开眼。祠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族老们的怒斥声此起彼伏:“不孝女!竟敢违抗父母之命!“铜钱砸在她额前,留下一道血痕,又滚落在地,出清脆的声响。

她记得那日,也是这般大雨。花轿临门时,她抽出藏在袖中的鸳鸯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将剑刃狠狠刺入新郎胸膛。鲜血溅在她绣着金凤的嫁衣上,宛如盛开的红梅。

她忽然笑了,染血的指尖抚过断剑。既然这世道容不得她们姊妹活着逃出去,那便让这把鸳鸯剑,送她们一程罢。剑锋闪过寒光,祠堂内的烛火骤然熄灭,只余雨打屋檐的声响,如泣如诉。

黑暗中,她听见妹妹微弱的呼吸声,像风中残烛般摇曳。她摸索着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十指相扣时触到腕间那道尚未结痂的伤痕。那是三日前为拒婚留下的印记,如今倒成了姊妹间最后的盟约。

“阿姊……”妹妹气若游丝地唤她,喉间带着血沫翻涌的声响,“你看……檐角铁马还在转呢……”

她仰头望向漆黑穹顶,恍惚看见十二只鎏金铁马在暴雨中旋转,那是父亲生前亲手所铸。铁马每转一圈,铜铃便荡出清越声响,与记忆里上元节的灯火重叠。

那年她们偷溜出府看灯,妹妹的绢花被挤落在人潮里,她踩着满地碎琼乱玉寻了半条街。

剑刃贴上脖颈的刹那,祠堂门楣突然传来裂帛之声。百年楠木匾额轰然坠落,将青石地砖砸出蛛网般的裂痕。匾上“贞烈流芳”四个描金大字,此刻正斜斜插在她们脚边,金粉簌簌剥落如泪。

雨幕中隐约传来马蹄踏碎水洼的动静,她忽然想起今晨在柴房现的信笺。那角被灶灰洇透的纸上,有人用簪花小楷写着:“戌时三刻,后山梨树林。”现在想来,那墨迹竟与妹妹平素临帖的笔锋有七分相似。

“阿姊”恍惚间,似有人轻唤。她循声望去,却见祠堂角落里蜷缩着个瘦小身影——那是她年幼的妹妹,正惊恐地望着这一切。记忆突然清晰起来:原来这门亲事,本是要妹妹去嫁的。那新郎是个年过半百的鳏夫,只因出了二十两银子的聘礼

她心头猛地一颤,指尖攥紧了褪色的裙裾。烛火摇曳间,妹妹单薄的身子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像株随时会被风雨摧折的嫩柳。“阿姊救我”那声音细若蚊蝇,却似利刃剜进她心口。

她想起三日前,继母捏着妹妹手腕逼她试嫁衣时,那截细骨在艳红绸缎里瑟瑟抖的模样。二十两银子——足够继兄在县衙捐个差事,却要赔上妹妹的一生。

祠堂外忽传来唢呐声,喜乐混着秋雨拍打窗棂。她蹲下身,指尖触到妹妹泪湿的脸,触到那些被藤条抽出的淤痕。“别怕!”她将妹妹冰凉的双手拢进自己袖中,忽然摸到袖袋里那枚铜钥匙——那是粮仓的钥匙,也是继母锁着妹妹的牢笼。

她指尖冰凉,铜钥匙的冰凉触感仿佛刺痛了掌心。

远处传来继母尖利的咒骂声,夹杂着家仆杂乱的脚步声,正穿过回廊向柴房逼近。

“阿姊”妹妹仰起苍白的小脸,睫毛上还凝着泪珠。她将妹妹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别出声。”

柴房外枯枝断裂的脆响越来越近。她攥紧钥匙,目光扫过堆满杂物的角落——那里有捆扎柴火的麻绳,还有半截生锈的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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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迅扯下腰间绣帕裹住妹妹散乱的髻,又从柴堆里抽出件破旧袄子将人裹严实。“记住,待会无论生什么都别回头。”说话间已利落地将麻绳系在镰刀柄上,手腕一扬,那镰刀便勾住了墙外的老槐枝桠。

“抓住绳子!“她将妹妹推向窗口,自己却转身抄起顶门杠。木门被踹开的瞬间,继母猩红的指甲恰好戳到她鼻尖:“小贱人!把钥匙交出来!”

她忽然笑了,在继母错愕的目光中扬手将铜钥匙抛向院中深井。井水吞没钥匙的咕咚声里,她听见墙外传来妹妹落地的轻响,以及货郎渐渐远去的铃铛声。

月光从瓦缝漏进来,照见供桌上生锈的剪刀。她望着祖宗牌位上“贞烈“二字的金漆,耳边响起昨日货郎的话:“往南三十里有个尼庵,专收逃婚的女子“

院墙外传来醉醺醺的催促声。她猛地扯断颈间定亲的银锁,铜钥匙当啷坠地。镰刀寒光闪过时,她想起六岁那年,妹妹踮脚为她摘下的那枝野山茶……

风声呜咽,似在诉说这深宅大院里的冤屈。

断剑突然在掌中震颤起来,剑格处镶嵌的鸳鸯眼不知何时变成了赤红色。

供桌上半截残香无风自燃,青烟扭曲成她们幼时共放的那只纸鸢形状。香灰落地的瞬间,她听见祠堂梁柱间响起细碎的银铃声——是母亲生前系在她们脚腕上的长命缕,此刻正随着某种古老的韵律轻轻摆动。

唯有心地凉,不怕炎曦近。天惟不穷人,旱甚雨辄至。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岸上踏歌声,麦随风里熟,梅逐雨中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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