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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使臣垂目袖立,默默不语。
一拜楚水汤汤。
二拜楚魂泱泱。
三拜父母哀哀。
在巫祝的一声长啸中,楚燎起身离去,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一直到郢都消失在连绵起伏的地平线上,楚燎才扒着窗户,不住朝来时的方向探出头去。
而那个他以为弱不禁风的先生,以不可撼动的力量将他的半边身子拽回,把他摁在自己怀里,在他耳畔轻声道:“哭吧,就在臣怀中哭个痛快,等门帘被打开,你就是没心没肺的公子燎。”
楚燎不记得自己那天哭了多久,他攥着越离的衣襟,把泣音尽数埋葬在这一方衣袍中,似乎有人在轻抚他颤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他被浅淡的松木香包裹着,哭到乏力,哭干了眼眶,哭着睡倒在这人怀中,身后那只手始终温和地存在着,不曾离去。
赶在暮春之前,他们终于抵达魏国国都安邑。
魏国的大片平原上长出茂茂新草,与楚国的层叠梯田不同,魏国更加一望无际,路势平缓,连空气中都充满了陌生的土腥味。
马车队停在城门前,使臣在前方确认身份,楚燎奄奄一息地倒在越离怀中,越离一手揽着他,一手掀开半边帘角。
他的目光落在多为麻衣麻履的魏国百姓身上,各式各样的小摊沿着长街错落,百尺城楼下商队俨然,运送的货物多为盐和陶器。
截然不同的乡音在耳边来回游荡,四面八方都是陌生的人群,终于有了抵达异国的实感……身下的楚燎迷迷糊糊痛呼一声,他回神收了力道,轻抚在尚且单薄的脊背上。
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魏国宫殿严整对称,没有楚宫那样跳脱的红墙绿瓦,多以黑瓦白墙为主,辅以云纹或各种方纹,庄重大气,却也略显呆板。
弱不禁风的越离半扶半抱着水土不服面色发青的楚燎,并无半点异色。他们被安排在魏宫偏安一隅的落风馆中,侍从们循着馆中安排的住处收拾行李去了,越离将人放在院中的石凳上,给他寻了杯热茶。
魏国连茶叶也喜好大叶,甜中带涩,令人饮之怅然。
楚燎放下粗制陶杯,呸了一口嘴中的茶叶,撑起膝盖好奇地看向左右顾盼的越离,“你居然半点事都没有?”
越离怔然垂目,楚燎便抬眼看他,这人看上去比楚覃小了不少,半点不像是楚覃会带出来的人,尤其是那双琉璃般的茶色眸子,总让人生出几分软弱可欺之感。
可这段路程全凭越离那双遍布薄茧的双手扶持,楚燎简直浑浑噩噩,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恨不能拆了车轮自己跑过境来。
“臣再怎么装作书生,终究也练过些武底子,”他不知想到什么,扯了扯嘴角勉力笑道:“练得不好另说,磋磨之后,总是耐摔耐打的。”
楚燎喘了口气,把越离上下打量,“你是我王兄带出来的?”
“在军营蒙公子覃救我一命,”他半蹲下来,抬头看着和楚覃有几分相像的楚燎,“公子放心,越离定当竭尽全力,保公子周全。”
这是楚燎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看他,之前神智昏昏,看人总带着明明灭灭的虚影。
堂堂王室之后,到头来沦落他乡,要承他人荫蔽。
楚燎撇开眼不耐道:“知道了。”
越离浑不在意地笑笑,起身应付其后而来的魏国宫人。
魏王身边的内竖稍稍一礼,一团和气道:“不知竟是这么可人的小公子,公子年岁几何,可有不习惯的地方?”
楚燎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哪里都不习惯,越离抢过话头,微微躬身道:“我家公子年方八岁,一路驶来见魏国王气浩荡,不免凛然,若有不礼之处万望海涵,在下越离,敢问大人称呼?”
内竖笑眼扫来,不动声色将他磋磨一番,推脱笑道:“什么大不大人的,小人姓牟,二位远道而来,今日还请在落风馆稍加休息,过个几日齐国的公子来了,王上便一同召见。”
楚燎本就发青的面色更添几分不虞。
越离笑应道:“如此也好,我们舟车劳顿,恐风尘仆仆惊扰王驾,有劳牟内竖特来一趟……”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玉石,拢了牟内竖的手,笑得越发亲切:“今后若有什么不知礼的地方,还望牟内竖提点一二。”
“越舍人实在客气,既然远道而来,我等必当尽东道之谊,尽善尽美。”牟内竖笑中含羞,又寒暄了几句,才款款而去。
回头一看,楚燎正愤愤地瞪着他,平日里下垂的眼角都隐隐吊起,牙关紧咬。
“砰”地一声,茶杯砸碎在地,楚燎拂袖离开,扔下一句“谄媚之相不堪入目”和一地狼藉,迈步摆臂虎虎生威,可惜人小身薄,衬出些不搭调的滑稽来。
越离嘴角的笑意提起又落下,末了叹息一声,弯腰便要去拾碎片,被一声呼喝住:“别动!”
不知从何处跳出高他一个半头来的男子,此人眉目平阔,鼻翼稍宽,四肢修长,肩背衔接处分别绣有草木与玄鸟图案,见越离直直望来,一时失神,憨气十足道:“楚人都像你这般灵秀吗?”
越离闻言愣了愣,朝他正过身子,拜之一礼:“原来是燕国公子,在下越离,随我家公子燎前来,日后还望多加关照。”
落风馆便是为他们这些前来为质的公子和随侍修建的,此人虽没有太重的王宫习气,举手投足还是能看出宫中涵养。
“越离……是哪两个字?”他匆匆回之一礼,“哦!我叫姬承,承平的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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