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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向奶奶颤巍巍地扶着门框,从二柱带来的骇人消息中勉强回过神,再朝里屋炕上看去时,心里猛地一沉——方才还坐在桌边喝粥的牧尘,此刻整个人竟不见了踪影,只有那床厚重的旧棉被鼓起一个大包,正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抖着。
“坏了……”向奶奶暗叫一声不好,心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这孩子哪里是不见了,分明是整个人蜷缩进了被子里!他定是被二柱那番关于王老汉死状的描述给活活吓着了。
这才刚在程大夫的调理下,眼神里有了点活气,夜里能睡得安稳些,要是再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给魇住,病情加重可怎么得了?
她连忙挪动有些僵硬的腿脚,快步走到炕边。外间,二柱还在因为自己带来的消息引的后果而感到无措和害怕,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向奶奶也顾不上他,全部心思都系在了炕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尘娃……”她坐在炕沿,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风中残烛,“尘娃,是奶奶,没事了,没事了啊……”她伸出手,想将那被子掀开一个角,好透透气,也看看孩子的情况。
然而,她的手刚碰到被沿,那鼓起的被子包猛地一颤,裹得更紧了,里面传来压抑的、小动物呜咽般的细微抽气声。那不是放声大哭,而是一种极度的恐惧和压抑到了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哽咽。
向奶奶的手僵在了半空,心里又酸又痛。这孩子,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不怕,不怕,奶奶在呢。”她改掀为拍,隔着厚厚的棉被,一下一下,轻柔却坚定地拍着牧尘的背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单薄身体在掌心下无法自控的战栗。
傻孩子,别瞎想!向奶奶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王爷爷年纪大了,是老天爷叫他回去了。你是个好孩子,你挖出那个锁,是帮了忙,让一些事能说清楚了
她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加重孩子负担的字眼,语气里充满了抚慰:这跟你去不去树下,挖不挖东西,都没有关系。听见没?
被子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那细微的颤抖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起来。
向奶奶的心直往下沉。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经历过太多风雨,深知人言可畏,更知心魔难缠。牧尘这孩子心思重,又刚经历了大病和与父母的分离,正是最敏感脆弱的时候。
王老汉死状诡异,时间上又紧跟着孩子们靠近枯树和他晕倒之后,难保这孩子不会把这两件事胡乱联系到一起,钻了牛角尖。
她尝试着又哄了几句,可被子里的牧尘像是把自己锁进了一个无形的壳里,拒绝任何外界的声音。他只是死死地蜷缩着,仿佛那样就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无奈之下,向奶奶只能先退出里屋,顺手带上了门,留给他一个相对黑暗和安静的空间。她走到外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二柱,叹了口气:“二柱,你先家去吧,今天这事……别到处嚷嚷了,也让村里清净清净。”
二柱讷讷地点了点头,像是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低着头快步跑了出去。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可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却更重了。向奶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王老汉的死太过突然,太过蹊跷,再加上枯树那些邪门的传闻,由不得人不多想。而牧尘的反应,更是让她忧心忡忡。身体的病好治,心里的锁难开。
她想起牧尘枕头下藏着的画,想起他偶尔对着空气出神的样子,想起他自从那次生病后就变得异常敏感胆小……如今再被这死亡阴影一吓,那扇刚刚开启一条缝隙的心门,恐怕又要紧紧关闭,甚至落上更沉重的枷锁。
时间一点点过去,里屋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向奶奶热在锅里的粥早已凉透,她却毫无胃口。她几次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里面只有一片死寂,连那细微的哽咽声都消失了。这种寂静,比哭声更让人揪心。
直到日头偏西,橙红色的光线透过窗纸,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里屋才传来一点轻微的窸窣声。
向奶奶立刻站起身,轻轻推门进去。
只见牧尘不知何时已经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正抱着膝盖坐在炕角,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头顶。他身上的棉袄皱巴巴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散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气息。
“尘娃……”向奶奶心疼地唤了一声。
牧尘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向奶奶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没有再试图去安慰或者询问。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她知道,有些坎,必须得孩子自己迈过去。她能做的,就是在他身边,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沉默的港湾。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向奶奶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坐到天黑时,牧尘却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异常的苍白和空洞。那双原本清澈乌黑的大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失去了所有光彩。他看向奶奶,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用一种近乎气音的、沙哑的语调,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奶奶……是我……害的吗?”
向奶奶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瞬间撕裂了。她猛地伸出手,将孩子冰冷僵硬的小身体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胡说!傻孩子,这跟你有什么相干!那是他的命数,是他的劫!你只是个孩子,听见没有?天大的事,有奶奶在呢!”
牧尘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奶奶抱着,小脸埋在她散着皂角清香和烟火气息的衣襟里。然而,他垂在身侧的手,却依旧紧紧地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枚冰冷的长命锁,依旧牢牢地贴在他的胸口,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寒冰,更像一把从他内心生长出来的、沉重的锁。王老汉那双无法闭合的眼睛,似乎已经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与枯树扭曲的枝干、银锁上模糊的“永护安”字样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他无法挣脱的、恐惧与自责的图景。
心锁已然落下,钥匙,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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