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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的送亲队伍穿过门前时,余冷星正坐在窗前翻着话本。听见声响,她正想起身关窗,眼角余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那行驶的花轿上。此时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看见里头端坐的新娘,盖头蒙住了她的脸,却让人一眼看出了挣扎与无望。
这个画面不由得与过往重迭。她想起了自己出嫁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晴好天气,也是这样的锣鼓喧天,她坐在花轿里,手里握着一枚苹果,心跳得又快又乱,既紧张又欢喜。
她偷偷掀起盖头的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前方马背上那个挺拔的背影,心想,我终于嫁给他了。她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却不知道,那其实是一段漫长而无声的消耗的序章。
过程好像与自己不同,最后又殊途同归。
花轿已经渐行渐远了,余冷星吁出一口气,果断地关上了窗,随后换了套衣裙下了楼。
她让秋云跑了一趟太医院,给江柏元送了一封信,约他在望河亭见面,那里她婚前常去,出嫁便再未踏足。今日趁着天气,她想去那里走走。
余冷星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一刻钟到达望河亭。这座亭子建于南城门外一处隆起的高地上,视野开阔,能望见整条绕城而过的清河在日光下蜿蜒如带。她站在亭中,河风拂面,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让她有些紧绷的肩背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她正望着河面出神,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道她熟悉又温和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的喘息:
“星妹妹,让你久等了。”
余冷星转过头去,只见江柏元正站在亭外,大约是得了信便匆匆赶来,额角还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难掩的期待。
“没有。”余冷星弯了弯嘴角。“我才刚到。”
“嗯,好久没有来这里了。”江柏元走进亭中,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望着河面,尝试着说些往事来调节气氛。“你出嫁前那年的秋天,有一回心情不好,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坐了一下午。后来我找到你的时候,你靠着柱子睡着了。”
余冷星怔了一下,很快便想了起来。那是她定亲之后不久,家里在筹备婚事,母亲忙得脚不沾地,她觉得一切都太快了,便一个人跑到了这里,对着河面了半天的呆,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件外袍,江柏元正坐在亭子另一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地翻着。她当时问他:“你怎么在这儿?”他说:“路过。”
她那时候信了。如今想来,哪有那么巧的路过?那条路根本不经过太医院,他大概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这里的。
她垂下眼帘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只竹编的蛐蛐笼,做工不算精细,篾条却削得光滑均匀,看得出编它的人很用心。
“昨天路过巷口,看见有人卖这个。”他压了嘴角,尽量让语气平淡。“想起你小时候喜欢,就买了一个。”
余冷星低头看着那只竹编蛐蛐笼,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
她太知道真心追逐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了。那些沉甸甸的情意,全部藏在微不足道的事物中,可是也一次次被轻视被遗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需要多少勇气,又可能换来多少失望。
这么年,她有裴夫人的身份遮挡,可以选择视而不见。可是如今,她还要继续逃避吗?或者说,她真的能,毫无负担地接受一切吗?
如果将来,他们也免不了走入同一条道路呢?
她不安地想着,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江柏元原本正装作随意地望向河面,余光瞥见她落泪,整个人都慌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开口,想把那个蛐蛐笼接回去,以为自己触到了她什么不好的回忆。“我不是要惹你伤心,你要是看着不舒服,就丢了,我——”
他说着,竟真的伸出手来,却被余冷星抓住了手背。
“我没有伤心。”她摇了摇头,一只手抹掉了眼中的泪。“只是想起从前的事了。”
江柏元的手被她按着,身形不免一僵,视线也跟着落在了交迭的两只手上。余冷星同样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连忙想把手收回,却被他反手握住。
“星妹妹。”他看着她,脑子一热便脱口而出。“你看看我,好不好?”
心头积压多年的情感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说了出来,不止余冷星,连江柏元自己都觉得错愕,随即又陷入窘迫的情绪当中。
他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谈这些,对她只是负担。
“对不住,是我唐突了。”他吸了口气,把自己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却没有松开手,接着重新坚定地望着她。“我知道你心里头还有很多事没有理顺,也知道你受过伤,一时半会儿不可能立刻接受谁。我不求你现在就给我答复,也不求你为了我的心情而勉强自己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一直都在你身后。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什么时候愿意回头看一看,我都会在。”
他说完,像是终于将一件搁置了许多年的心事郑重地交付了出去,轻轻松开了她的手。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重新落回身侧,一如过去所有安静等待的时刻。
余冷星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松开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一路慰贴到了心底。
或许,或许她可以放轻松些,尝试着接纳其他人。这也是她早已下定的决心。既然如此,就顺着自己的心走吧。
她这样想着,便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踏步了,他会一直耐心地等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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