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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跋涉,是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重复中度过的。
天色依旧是那种不健康的铅灰色,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和弥漫的灰域能量过滤得惨淡无力。温度很低,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脚下是千篇一律的干裂土地和顽强的、呈现诡异暗红色的荆棘类植物。
程野的状态比昨天稍好一些,至少能自己支撑一部分体重。但我们的行进度仍然慢得令人心焦。大多数时候,他依然需要我架着,我们的脚步几乎是同步的——我迈左脚,他也迈左脚,身体的倾斜和摆动通过紧紧相连的手臂和肩膀传递,磨合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协调。
他的沉默比往常更甚。偶尔通过意念传递的,也只是关于方向或潜在危险的简短提示:
左侧……五十米……地面下有空洞……绕开。
风里有……铁锈味……淡了……方向偏离。
那片云……形状不对……别盯着看。
我一一照做,并将信息低声转达给前面的孙启明。队伍像一具伤痕累累但依然固执前行的机械,沉默地切割着荒芜的大地。
秦薇走在队伍中间,数据板几乎没离开过手。她根据程野的提示和有限的卫星扫描残图(信号时断时续),不断微调着前进路线,试图避开已知和未知的风险区域。她的脸色也很差,黑眼圈浓重,但眼神依旧锐利如手术刀。
赵毅和李锐轮流在前方探路和后方警戒。他们的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但紧绷的肌肉和偶尔凝滞的脚步,暴露了他们也快到极限。
中午时分,我们勉强找到一小片背风的岩石区休息。没有水源,只有最后一点点水,每人轮流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食物已经彻底耗尽。饥饿感开始像钝刀一样,慢慢切割着胃壁和意志。
程野靠坐在岩石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我坐到他旁边,肩膀抵着他的肩膀。他立刻朝我这边倾斜了一点,将一部分重量转移过来。这种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依赖,却让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毫。
“还有多远?”孙启明的声音干涩。
秦薇盯着数据板:“直线距离还有大约四十公里。但我们刚刚绕开了一片能量读数异常的区域,实际路程……可能过四十五。”
“以现在的度,还要两天。”李锐沉声道,他没有说下半句——我们没有食物,没有足够的水,伤员情况在恶化,能不能撑两天都是问题。
“必须找到水源。”孙启明说,目光扫过众人干裂的嘴唇,“或者食物。赵毅,李锐,休息十分钟后,你们向两侧扇形侦查,范围五百米,重点寻找地下水位迹象或可食用动植物痕迹——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立刻撤回。”
“是。”
休息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我感觉到程野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冷的颤抖,而是某种内在的、压抑的震动。我侧头看他,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怎么了?”我低声问,手很自然地贴上他的额头。温度正常,甚至有点偏低。
他没有睁眼,但意念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碎片……在‘呼吸’……不平衡……残缺的地方……像漏风的洞……能量……在流失……
我心里一紧:“能稳住吗?”
你在……就能。他的回答和昨天一样,但这次意念里多了一丝勉强。他反手抓住了我贴在他额头的手腕,指尖冰冷,用力到骨节白。别离开……林远……
“我不走。”我立刻说,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包住他冰凉的手,“我就在这儿。”
他的颤抖似乎平息了一点,但抓着我手腕的力道丝毫未减。我们就这样静静地靠着,直到孙启明下令继续前进。
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地形开始出现起伏,我们进入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区。秦薇警告说,这里已经靠近地图上标注的“轻度灰域畸变区”边缘。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光线扭曲,远处的景物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更麻烦的是,那该死的、若有若无的歌声,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背景里的低语。它变得时近时远,有时仿佛就在耳边哼唱,带着蛊惑的旋律碎片,引诱人去倾听、去回忆、去沉溺;有时又尖利如针,直接刺向意识深处,引阵阵眩晕和恶心。
“精神污染指数……持续攀升。”秦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她不得不用力按压太阳穴,“建议……封闭式耳塞,或者……主动制造其他声音干扰。”
我们哪有专业耳塞。只能撕下布条塞住耳朵,效果微乎其微。那歌声似乎能穿透物理阻隔,直接在意识层面回响。
程野受到的冲击似乎最大。他的步伐越来越踉跄,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完全压在我身上。意念的传递也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和痛苦的碎片:
……别听……林远……捂住耳朵……在心里……数数……
……是回忆……它在挖……挖过去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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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声音……不是我的……是那些……被它吞噬的……
我死死咬住牙关,按照他说的,一边尽力支撑着他,一边在脑海里反复默数,试图用这种单调的节奏对抗歌声的入侵。但那些破碎的旋律依然无孔不入,勾起了我一些早已封存的、并不愉快的记忆片段——孤儿院阴冷潮湿的走廊,其他孩子排斥的眼神,独自一人的夜晚……
就在这时,程野猛地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原本半阖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灰色光泽——那是碎片力量被剧烈激的征兆。
“程野?”我心头一跳。
他没有回应我,而是猛地转头,看向右前方一片笼罩在扭曲光线中的石林。他的喉咙里出一声低沉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呜咽,抓着我的手用力到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滚!
一个狂暴的、充满纯粹威慑和驱散意味的意念脉冲,以他为中心猛地炸开!
那不是针对我们的。但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无形的涟漪扫过前方的空气,扭曲的光线像是被一只大手粗暴地抹过,短暂地恢复了清晰。而那恼人的歌声,也像是被掐住了喉咙,骤然中断了!
死寂。
只有风声,和我们自己粗重的呼吸。
程野的身体晃了晃,向前软倒。我拼尽全力抱住他,自己也被带得一个趔趄,单膝跪倒在地。他靠在我怀里,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脸色白得透明。
“程野!”孙启明和其他人迅围拢过来。
秦薇的检测仪出急促的滴滴声:“精神污染指数……骤降!刚才那一瞬间的峰值……天哪,程野,你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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