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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自缚枷锁
贞观二十六年的初夏,大通柜坊的声势如日中天,却也引来了更多审视的目光。这日清晨,柳宝儿正在总号处理各地分号的急报,一队宫中内侍突然到访。
"窦娘子,陛下宣召。"为首的内侍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宝儿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账册上晕开一小团。该来的终究来了。她平静地放下笔,对胡六吩咐道:"若我午时未归,按第三个预案行事。"
马车驶向皇城的路上,柳宝儿望着窗外熙攘的街市。卖蒸饼的小贩丶牵着骆驼的胡商丶挑着担子的货郎...这些熟悉的景象,此刻看来竟有几分不真实。她轻轻抚过发间的算盘金簪,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紫宸殿内,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见她进来,并未擡头,只淡淡道:"窦娘子近来风头很盛。"
"全赖陛下天恩。"她跪伏在地,声音平稳。
"天恩?"皇帝放下朱笔,目光如电,"朕听说,如今长安城流通的飞钱,倒比官铸的铜钱还要多了。"
柳宝儿心头一紧,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缘由。她擡起头,从容应答:"飞钱不过是便利商贾的凭证,终究要以铜钱为本。大通柜坊发出的每一张飞钱,都有对应的现银储备。"
"哦?"李世民拿起一份奏章,"可朕这里怎麽有人说,你大通柜坊'几代国帑'?"
这句话重若千钧。柳宝儿深吸一口气,知道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陛下,"她一字一句道,"民妇愿将大通柜坊三成干股献于内帑,此後每年三成净利,直接划入陛下私库。"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连侍立在一旁的内侍都惊得擡了擡眼。
李世民凝视着她,良久方才开口:"你可知这三成利是多少?"
"民妇不知具体数目,"她垂首道,"只知皆是陛下恩赐。财富如水,陛下是源头,民妇不过是为陛下打理渠道的匠人。"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终于,皇帝轻轻颔首:"准。"
走出紫宸殿时,柳宝儿的後背已然湿透。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汉白玉阶上,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窦娘子。"
宫门外,榆树的阴影下,崔九郎长身而立。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澜袍,手中把玩着那支从不离身的玉如意。
"九郎怎麽在此?"
"听说娘子今日进宫。"他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顺路过来看看。"
她罕见地没有立即答话,只是擡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朱红宫墙在阳光下灼灼刺目,仿佛一张巨大的网。
"陛下说..."她轻声道,"'民间活力,竟至于斯'。"
崔九郎神色微凝。这句话看似赞赏,实则暗藏机锋。
回程的马车上,柳宝儿一直沉默着。直到驶出朱雀大街,她才突然开口:"我向陛下请旨,愿将大通柜坊三成干股献于内帑。"
纵然是崔九郎,也不禁愕然。
"每年三成净利,直接划入陛下私库。"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可知这三成利是多少?"
"去年净利八十万贯,今年预计可达百万。"她唇角泛起一丝苦笑,"用三十万贯,买一个平安,值得。"
马车驶过西市,窗外传来商贩的吆喝声,热闹非凡。柳宝儿望着街景,忽然轻声道:"九郎,我有时会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情形。"
崔九郎挑眉:"在醉仙楼?"
"是。"她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罕见的疲惫,"那时你跟我说,想搞钱,先得搞人脉,搞靠山。如今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发间的算盘金簪:"这些年来,我殚精竭虑,将大通柜坊从无到有,做到如今规模。可今日在陛下面前,我才发现自己依然渺小得可怜。"
崔九郎凝视着她。此刻的柳宝儿卸下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显露出难得一见的脆弱。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你知道吗?"她声音渐低,"方才在殿上,我甚至有一瞬间在想,若是当初没有走出窦家那个小院,现在又会是怎样光景。"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崔九郎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柳宝儿——那个永远从容丶永远智珠在握的女子,此刻竟流露出彷徨。
"但你不会後悔。"他笃定地道。
柳宝儿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是,我不会。"
当她擡眼时,方才那抹脆弱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锐利:"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继续走下去。这道枷锁,是我自己戴上的。"
马车在大通柜坊门前停下。柳宝儿整了整衣襟,正要下车,崔九郎忽然递过一个锦囊。
"这是?"
"打开看看。"
锦囊里是一枚小巧的铜印,印纽雕成如意形状,印文却是个"稳"字。
"这是..."
"我崔家祖传的私印。"他语气平淡,"关键时刻,或可一用。"
柳宝儿握着这方还带着体温的铜印,心头涌起一丝暖意。她深知这枚私印的分量——这不仅是信物,更是一种承诺。
"多谢九郎。"
当她步下马车时,脊背挺得笔直,发间的金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道自愿戴上的枷锁,此刻仿佛成了最坚硬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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