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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愣的众人被贺大器一嗓子嚎回了神。
于凌掩住讶异,看向已是泪流满面的贺大器。
贺大器正对着玉观音,又是磕头又是抱拳,形如癫狂,口中不住喃喃:“没想到我贺大器,此生能有幸见到游丝钻金再度现世。我的眼睛是不是瞎了?我看到的是真的吗?”
“天哪,真的是,这根根金丝,比我头丝还细。呜呜呜,”他捂脸哭泣:“我的眼睛没瞎,我有生之年能再见一次游丝钻金,不算白活了。”
说得愈激动,贺大器起身整衣肃立,随即撩袍直奔小屋,推开门后,在供桌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师父,大器何其有幸,又能再见您当年的绝技。”
于凌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情绪,缓步走近,在小屋门口停下。
供桌上立着楠木长生牌位,上头刻着——恩师石祥长生禄位。
牌位前放着一碟苹果、一碟绿豆糕和一盏清茶,插着线香,看起来是经常供奉,时时洒扫。
于凌目光落在牌位上,哑声问道:“这位是贺师傅的师父吗?”
率先回神的逢喜摆摆手:“您别见怪,贺师傅一激动就疯,每回提及他师父,就这样跑屋里又拜又自言自语的。”
“这位石祥石大人,其实压根儿就不知道有贺大器这个人。所谓师父,是贺师傅自个单方面认的,说他此生只崇拜石大人一人,师父也只拜他一人。反正石大人也不知道,随他说呗。”
见于凌目露疑惑,逢喜掰着手指解释:“十几年前,石大人修好过一个天方国进贡的洒金星汉八宝匣,先帝大喜,特意在鼓楼摆了张奇珍台,专为展示这八宝匣。贺师傅跑去看过,说看了以后,激动得几天几夜都没睡好。”
“后来贺师傅本想上门拜师,又觉得自个手艺不好,想着练练基本功再去拜师。被他左思右想地一耽搁,石大人辞官归隐了,他就没机会拜了。”
“所以,他才在屋里立了个长生牌位,整日神神叨叨,非说哪日有机会再见到石大人,他非要拜师不可,并且从此自称是石大人的徒弟。”
于凌目光落在跪地不起的贺大器背影上。
原来十几年前,他看过爹的手艺。
十几年的时间对任何一人而言,都足以忘却。而贺大器却好像把那一眼刻在了骨子里,只一眼,便能认出是爹的手艺。
常乐几步跨进屋,单手一拎,将贺大器从地上拽起来,一脸无语:“我说贺师傅,您隔三差五就要嚎一遍师父,之后便是要将他当年修八宝匣的事情翻来覆去说一遍,我们都会背了。”
“这石大人都不知道有您这么个人,您在这干嚎,他也听不着呀。”
贺大器抬袖抹去泪花,不高兴地驳斥:“你懂什么,我相信师父会与我有心灵感应。你看,他的独门绝活不是让我亲眼见到了吗。”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又呜呜呜:“师父不知道我,那不是因他十几年前就离开京师了吗?我到处打听,也不知他去哪了,不然我天天跪他门口,软磨硬泡,定要让他收我这个爱徒。”
“师父不知道大器没关系,我心中有师父就成了。每日一注长生香,保佑他健健康康,无病无灾,含笑到老。”
“没准我念着念着,哪一日就撞见他了呢?心诚则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今生他都是我贺大器唯一的师父。”
贺大器絮絮叨叨,对这个从未教授过他一日的、甚至不知他是谁的师父,满满都是孺慕之情。
日光如岁月的年轮,一刀一痕,一笔一圈,细细密密笼住贺大器。
他激动地昂着头,反反复复说着师父手艺有多好,懊悔着当初自己没求上门去,错失拜师的机会。
贺大器的脸被拢在光影里,在模糊中有着独属于他的倔强与执着。
于凌静静站在原地,眼前贺大器的身影有些模糊不清。
逢喜与常乐,围着贺大器打趣逗乐,几人说说笑笑的声音,散在日光里。
似井水漫上眼眶,濡湿了冰凉的睫羽,于凌忽而有些泪目。
原来在世上的另一个角落,有人同她一样,在默默怀念着、思念着爹。
爹不知道,还有人清晰记得他当年的手艺,还有人一直惦记着他,渴望成为他的徒弟。
真好。
爹,我也很想念您。很想娘,很想哥哥。
凌凌很想很想你们。
于凌仰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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