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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废人（第2页）

盛夏已过，庭间的风都带着秋意清凉。几片绿叶迫不及待地飘落，不知是寿命已到，还是单纯腻了树上的生活。

贺奕站在楼梯口，上楼时热出了一点点汗，在这儿被穿堂风一吹，忽然有些冷。

教室後门口，三四个女生提着看起来依旧崭新的拖布，正结伴一起去洗。地上最後一点垃圾被轻巧地扫进簸箕，而後倒入撑好的垃圾袋中。他们忙忙碌碌，卫生委员像个小陀螺一样在教室打转，热切地指挥着收尾工作。贺奕站在门口，仿佛看了场热闹喧嚣的电影，演员是演员，观衆是观衆。

风倏尔大了，他背後正对着开窗的走廊，敞开的校服外套被蛮横地带起，金属拉锁碰上合金，撞出清脆的声响。

空灵的声音在一片书页飘飞中异常显眼，打破屏障一般，连通了两个世界。

贺奕皱了皱眉，刚用拐杖压住衣角，就听见有人叫他。

他来了半个多月，心情坏得很，除了奚冬，班里其他人基本跟他搭不上话。教室喧喧嚷嚷，贺奕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分辨出说话的是谁，只知道那个声音不是奚冬。

顺着声音看过去，贺奕目光里出现的先是班长那张娃娃脸，刚惊鸿一瞥想到的人也站在视线尽头，正搬着一摞书正在旁边比画着找地方放下。

“你的书还有吗？”班长问。

“......没了。”

“没了。”

两声一样的话在陈鹏飞左右同时响起，他有些意外地分别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视线最後停到了奚冬这里。

“周三我帮他搬的，”奚冬将沉重的“知识”暂时垛在贺奕桌上，缓了口气甩了甩手，“就这些。”

“......哦。”陈鹏飞点了点头，甩了甩手腕又看向走过来的贺奕，随口道：“其实你直接回家就行的。”

在忙碌且困倦的高中生涯，十几岁的少年们，总是最向往自由。学校就像束缚他们的锁链，而假期，则是游隼们唯一可以腾飞的空间。

陈鹏飞习惯了班上的同学一放学就没影儿，他下意识将贺奕也归类进来。短暂的时机并没有给他太多的思考时间，明明本意其实是想告诉贺奕，好不容易有两天休息，早点走没人会说什麽。

但话从口出，一样的字眼落到贺奕耳朵里，忽而就蒙上了一层其他意思。

在贺奕这儿，如果说有一个实打实的特权阶级，那一定非自己莫属。值日不用做，跑操不用去，连偶尔去讲台自己拿作业都有人帮他“顺路”带回来……高中生早就摆脱了幼稚孩童的特性，从没有人特意点明，但彼此都心照不宣。

可集体生活当中，最让人无法忽视的，大约就是这种善意的“特殊对待”！它就像一层半透的纱，让你跟人群分明可以彼此看见，却无形之中被隔得很远很远。

奚冬脑子又嗡嗡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麽。

“...贺奕。”他干巴巴地看过去，贺奕站在他刚刚捡卷子的地方点了点头，说了句：“行。”

他无意识扣住拐杖的托手，手掌紧攥着，到指尖泛白才略带嘶哑地补充道：“下次我不来了。”

反正回来也没什麽用。

陈鹏飞愣怔了两秒，贺奕已经转身离开了。他似乎有些无措，小声对着奚冬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奚冬偏头叹了口气，最後只能潦草地拍了拍班长的肩膀。

“没事儿。”

他们三个的只言片语本该很难在哄闹的教室拉扯到别人的注意，而偏偏，人类似乎天生具有感知同类不快的敏锐洞察力，默契十足的，一个接两个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明明前一刻同学还像是沸腾的开水，热闹地冒泡，下一秒，就如被抽干了柴火又倒入足足的冰块，顷刻之间就连馀温都荡然无存。周围人探究的眼神并没有捕捉到有用的信息，几个姑娘对视一眼，又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奚冬不喜欢这种氛围，他甚至都不用将自己带入到贺奕身上，此刻都想拔足而走。

他抿着唇，又用眼神宽慰了一下说错话的人。老实的班长也颓颓地点了下头，转身还不忘提醒奚冬把窗户关上。

外头的风十分应景，“呼呼”刮了两下，席卷着几片树叶打在纱窗上。奚冬本来已经坐下了，听见动静後又不得不站起来拉好窗户，将风声隔绝在外。

其他人各做各的，小插曲转瞬即逝。快要完工的活儿让他们心情大好，教室里逐渐嘈杂，慢慢生动。

奚冬揉了揉太阳xue，看着自己刚给贺奕收拾的桌子，思考了几秒钟之後开始默默给他收拾好了作业......

周一还要交。

*

贺奕下了楼後顺着墙一点点往宿舍的方向走，高大的建筑挡住大部分凉意，狂啸的风在转角处骤然减弱。徐徐清风贴着少年单薄的身躯拂过，用亘古不变的温柔，缓缓轻抚。

可惜少年心事满怀，没领悟到那层温柔。

封存的记忆毫不费力地冲破屏障，刚出事时候的回忆席卷而来。贺奕抓拐杖的手腕浮出几条青筋，内里却极端无力。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心的人。

刚出事的时候，贺奕在骨科住院，医生护士家里人不知道有意或无心说过多少，那时候他还没有真正反映过来自己已经落到什麽地步，只是觉得一切都很荒诞。

做梦般的荒诞。

他还记得，有一晚在病房里，贺宏峰跟林娟在他睡着的时候曾小声为他的後半辈子担忧。他们夫妻两个说话没有避讳，连“废人”这个词都用上了。

那是贺奕第一次被这样形容，他闭着眼睛装睡，冗长的呼吸之中，听到的声音慢慢清晰。

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与未来被安排在他身上，一种种无法肖想的未来被提及，贺奕被这些没听过的话包围，根本都没觉得这是在说自己。

可几天之後，他早就不存在的左脚，又开始针扎一样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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