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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他遇到了另一个同样浑身湿透、看起来失魂落魄的东方男人。那人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里,靠着冰冷的桥墩,眼神空洞地望着奔流的黑色河水。也许是同病相怜的绝望感,也许是对方身上某种奇特的气质,安德烈鬼使神差地递过去一根烟。那个东方男人接过,点燃,两人就那样在肆虐的风雨和桥洞的阴影里,沉默地抽完了那支烟。
然后,安德烈开始说话,语无伦次地倾诉自己的破产、背叛和绝望。那个东方男人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他泣不成声。
“……他说,‘不就破产了吗,又不是死了,死人才没有希望。’”安德烈模仿着记忆中那带着特殊腔调、却异常清晰的英语,声音微微发颤,“他当时自己都像个疯子,却还要安慰我。”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小心包裹的、边缘已经磨损的防水钱包,从里面取出两张空白的支票本,犹豫了一会,抽出一张,掏出笔,就着桥洞昏暗的光线,签下了名字——季鑫。然后,他将那张签了名、但金额栏空白的支票,轻轻放在安德烈颤抖的手里。
“‘拿着吧,’他说,‘人活着就还有生的希望,总有翻身再来的机会。虽然这么吹捧自己不太好,但是,你遇到了我和这张空白支票。’”安德烈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张在雨夜中格外清晰坚定的脸,“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甚至很浅地笑了一下,然后就走进了雨里,消失了。”
那张支票,安德烈最终没有填上数字去兑现。他把它视为一道在人生至暗时刻意外降临的、神圣的微光,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给予他的、最纯粹的尊严与“可能性”的象征。他将支票小心珍藏起来,最终靠着一位旧日工友的信任和一点残存的技术,在市从最底层的工地监工重新做起,一点一点,用了数年时间,才慢慢站稳脚跟,有了如今这家规模不大但足以让他安身立命的小公司。
命运的齿轮在平静转动多年后,再次以一种残酷而激烈的方式轰然咬合。
又是一个相似的、暴雨倾盆的夜晚。安德烈开车经过市边缘一片相对偏僻、治安不佳的工业区附近,目睹了一场看似“街头抢劫”的暴力事件——几个穿着连帽衫、看不清面孔的壮汉,正在昏暗的路灯下,殴打一个已经倒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亚洲男人。拳脚落在身体上的闷响,即使在雨声和车窗隔绝下也隐约可闻,鲜血混合着雨水,在肮脏的路面上迅速晕开。
安德烈本能地踩下油门加速,想要远离这危险的是非之地。商海沉浮和异国生存的经验告诉他,不要多管闲事,尤其是在这种地方。然而,就在他的车灯扫过现场的瞬间,那个受害者似乎用尽最后力气挣扎了一下,一个熟悉的、边缘磨损的防水钱包,从他撕裂的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血泊中。
安德烈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死死踩住油门,将车开出了很远,直到确认没人跟踪,才敢在一个废弃的仓库后停下。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冒着大雨,悄无声息地步行折返,躲在远处一个堆满废弃集装箱的角落里,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施暴者已经离开,只剩下那个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的受害者。借着远处街灯微弱的光,安德烈终于看清了那张苍白、布满瘀伤和血迹、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
正是多年前,那个在桥洞下给了他一张空白支票和一句“生的希望”的东方男人,季鑫。
安德烈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过去。季鑫的伤势极重,多处骨折,内脏出血,头部遭受重击,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安德烈不顾一切,用尽力气将他拖上车,没有送去任何可能留下记录的公立医院,而是直接驶向他早年因一次工伤事故而结识、并建立起深厚信任的一位私人诊所医生那里。那位医生见到伤者的情况也倒吸一口凉气,但出于对安德烈的信任和对生命的尊重,立刻组织了紧急抢救。
手术进行了十几个小时,医生尽了最大努力,才勉强将季鑫从死亡线上暂时拉回,但他的生命体征极其不稳定,陷入了深度的、医学上称为“植物状态”的昏迷。
“他的随身物品很少,”安德烈的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和死亡阴影的夜晚,“除了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来的防水钱包,里面还有一张签了名、数额空白的支票。还有一部被砸得稀烂的手机,最后亮着的屏幕……虽然碎裂,但还能看清,是一张你们的全家福,你,你母亲,还有他,在一个公园里,笑得很开心。”安德烈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皮质文件夹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透明小塑胶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塑胶袋里,是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经氧化生锈的金属徽章,样式古老,隐约能看出是某种部队或特殊机构的标志。“他一直……紧紧攥着这个,即使在昏迷中,医生都很难掰开他的手指。后来我们给他擦拭身体时,才取下来。”
季林懿的呼吸,在听到“全家福”三个字时骤然停滞,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生锈的徽章上时,一直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瞬间碎裂,眼眶不受控制地瞬间通红,泪水迅速积聚。他认得那枚徽章。
那是父亲年轻时在某支特殊部队服役留下的唯一纪念,后来虽然退役从商,却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说是能提醒自己从哪里来,要守住什么。他小时候还曾好奇地把玩过,父亲会笑着告诉他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却从不深谈背后的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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