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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微妙而意味深长:“但是,他的话,你也不必全信。尤其是……”季林懿的目光在谢溯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望向窗外被切割成条状的阳光,“关于我的那部分。”
谢溯的心脏,因为这句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失重般的剧烈跳动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季林懿没有具体指出是哪些部分“不必全信”,是“不是一路人”?是“背景复杂水很深”?是“把你当猫养”?还是……所有?
但他明确地划出了一条线:许巷基于外部观察和道听途说得出的、关于他季林懿的结论和判断,不可尽信。
这像是一个……反驳?一个澄清?还是一个……更加复杂的暗示?
季林懿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谢溯,面向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过的、有限的天空,声音透过阳光和玻璃传过来,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的意味:
“人心,还有所谓的‘池子’……世界没那么简单,可以用这么粗浅的类比来划分。”他的语气平淡,却仿佛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虾米也好,鱼也罢,或者别的什么。能不能在同一个水域里共存,甚至游向深处,看的从来不是天生属于哪个种类,而是……”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病床上因为他的话而陷入更深刻茫然和思索的谢溯,目光平静,却仿佛具有穿透一切伪装和迷茫的力量:
“而是能不能在那个环境里活下来,并且,最终,活成什么样子。”
谢溯的呼吸屏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季林懿,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解读出这番话背后更深的含义。是在说……身份背景的差距并非绝对?是在暗示他并非没有可能?还是在阐述一个更冷酷的、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
季林懿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清晰而直接,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认真:
“戴维是戴维,他有他的路,他的过去,他的背景和行事方式。你是谢溯,你是独立的个体。他的存在,他的经历,不代表你的现在,更决定不了你的未来。”
“总把眼睛盯在别人的池塘里,羡慕别人水草丰美,或者担心别人池水深浅,只会让自己脚下不稳,最终……淹死在属于自己的、本可以趟过去的浅滩里。”
他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溯,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深邃冷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谢溯苍白而困惑的脸。
“谢溯,”季林懿叫他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上位者的严厉训导意味,“我说过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快或慢,早或晚,不必强求与任何人同步。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谢溯的心上:“你自己的方向,必须由你自己看清楚,想明白。别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事,干扰了你的判断,拖垮了你的身体,打乱了你自己的节奏。”
他说完了。没有安慰谢溯昨晚的失态,没有评价他对戴维的嫉妒,没有回应那份炽热的告白,甚至没有对“daddy”这个称呼做任何解释。
他只是用这番话,将一副更加复杂、更加晦涩难懂,却也仿佛撕开了一丝可能性缝隙的画卷,铺展在谢溯面前。同时,他也将选择权、思考的责任、以及未来道路的最终决定权,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重新、完完整整地,抛回给了谢溯自己。
是继续沉溺在仰望与比较的痛苦中,被戴维的炫耀和自身的不安反复折磨?还是尝试如许巷所说,艰难地抽离,专注于自身成长?抑或是,按照季林懿这番更加隐晦、却也似乎指向了另一条更具挑战性、更强调“自身存活与成长”的路径,去走一条属于自己的、不被他人阴影和过去所笼罩的、未知而险峻的道路?
季林懿说完,似乎不打算等待谢溯的回应或消化。他抬手看了看腕表,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语气恢复了公事化的平淡:“后面两天,我会让张助理过来照看你。药按时吃,检查按时做。”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语气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话:
“休息两天,彻底养好了再回来上班。工作永远做不完,但身体,只有一个。”
“咔哒。”
病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季林懿的身影,也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谢溯独自一人,呆坐在病床上,耳边反复回响着季林懿最后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混乱却带着奇异力量的涟漪。
“不必全信……关于我的部分。”
“虾米也好,鱼也罢……看的不是种类,是能不能活下来,活成什么样。”
“戴维是戴维,你是你……”
“别让无关的人和事……干扰了你的判断……”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一个警告?一个点拨?一个微弱的、关于“可能性”的暗示?还是一份更加残酷的、要求他独立面对一切挑战的通牒?
混乱。比高烧神志不清时更加剧烈、更加深刻的混乱,如同风暴般席卷了他的整个思维世界。
但奇怪的是,在这场猛烈的思维风暴中,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韧的缝隙,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从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绝望的、遥不可及的仰视之光,也不是许巷所描绘的、冰冷抽离的现实主义之光,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晦暗不明、却也似乎更加……真实、更加具有力量感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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