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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和挣扎被彻底取代,变为一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对赛罕,也像是对自己,更是对帐外那百来个在死亡面前挣扎的族人,沙哑地、一字一顿地宣布。
&esp;&esp;“回话。”
&esp;&esp;“明夜,子时,谷口。三人,面谈。”
&esp;&esp;他拿起那根烧得漆黑的细木棍,不再假手于人,亲自在最后一张油纸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歪歪扭扭却又无比坚定地写下了这最终的决定。
&esp;&esp;最后,他在末尾,郑重地、缓慢地画上了那个代表他豁阿黑身份、代表他不屈意志的鹰隼俯冲印记。
&esp;&esp;是生存,还是毁灭,就在明夜一见分晓。
&esp;&esp;麦芒
&esp;&esp;子时的鬼哭谷,万籁俱寂,白日里鬼哭狼嚎的风雪似乎暂时歇息了,但寒意却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钻进人的皮袍,黏在骨骼上,甩脱不掉。
&esp;&esp;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偶尔被风撕开一丝缝隙,漏下几缕惨淡模糊的月光,勉强照亮谷口那片被踩实了的雪地,以及周围如同沉默巨兽般蹲伏的嶙峋怪石和深不见底的阴影。
&esp;&esp;沈照野紧了紧领口,冰冷的皮革蹭着他的下颌,带来令人清醒的刺痛。他身后半步左右,站着山猫和老刀。
&esp;&esp;三人都彻底褪去了任何可能标识身份的东西,穿着和尤丹贫苦牧民无异的、油腻破旧的厚皮袍,脸上、手上都刻意涂抹了混合着尘土的泥巴,看上去饱经风霜。
&esp;&esp;“都给我把眼睛放亮,汗毛都竖起来。”沈照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喉间的轻微摩挲,“别光瞅着前面那三个,两边的石头后面,左边的坡坎,右边那个像坟包似的雪堆,都看仔细了。豁阿黑这老家伙,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都多,绝不会傻乎乎只带两个人来亮嗓子。”
&esp;&esp;“头儿您就放一百个心。”老刀看似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只手始终垂在身侧,距离袍子下那把淬了毒、见血封喉的短匕只有寸许,“咱们的弟兄也不是吃素的,都猫得好好的。弓弩上弦,刀子出鞘一半。那老狐狸要是敢先呲牙,保证先让他的人躺下几个!”
&esp;&esp;山猫则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只有那双在暗处依旧锐利的眼睛,缓慢移动着,低声快速回报:“左侧,大概四十步,那块像狗头的黑石头后面,至少两个,刚才有反光,是箭头。右前方那个大雪堆,五十步,雪层下面肯定掏空了,藏着人,不少于三个。正对面谷口阴影里,还有呼吸声,很轻,至少五个。”
&esp;&esp;沈照野哼了一声,心下反而稍安。果然,大家都留了后手,这证明对方是认真来谈的,同时也极度不信任,这很公平。
&esp;&esp;他缓缓吸入一口冰冷的寒气,强行压下胸腔里那点因为未知而产生的兴奋。谈判就像熬鹰,比的就是谁更沉得住气,谁先露出疲态或破绽,谁就可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esp;&esp;就在这时,对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谷口阴影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是靴底小心地碾碎雪壳、又刻意控制着力道避免陷入深雪的声音。一下,两下……越来越近。
&esp;&esp;豁阿黑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刻意放得沉稳缓慢,仿佛只是在寻常巡视,但每一步落下前,脚底都在细微地感知着雪地的实虚,警惕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绊索或陷坑。
&esp;&esp;他身后紧跟着巴特尔和诺敏,三人也都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皮袍,武器看似随意地挂着,但巴特尔粗壮的手臂肌肉紧绷,诺敏的手指则始终虚按在腰刀柄上,身体重心微沉,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esp;&esp;寒风像冰冷的刀子,卷起地表的浮雪,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豁阿黑那双看惯了风霜雪雨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扫过前方那片不算宽敞的碰头地,以及对面那三个如同从黑暗中凝结出来的身影。
&esp;&esp;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毛,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esp;&esp;“眼睛别闲着。”他道,“两边,能藏人的地方,一个都别漏过。他们的人,肯定比老鼠藏得还严实。诺敏,耳朵竖起来,听听除了风声,还有啥。”
&esp;&esp;诺敏下颌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半阖着眼,将所有心神都集中到了耳朵上,试图从单调的风声中剥离出哪怕最细微的异响——弓弦绷紧的摩擦,刀剑轻轻碰撞,压抑的呼吸。巴特尔则用眼角的余光一遍遍掠过那些黑黢黢的岩石缝隙和可能藏身的雪丘轮廓。
&esp;&esp;豁阿黑也看清了对面中间那个身影,个子挺高,虽然看不清具体样貌,但那份看似松垮实则隐含爆发力的站姿,绝非普通牧民。
&esp;&esp;这就是那个一次次送来盐和药、写下那些让人捉摸不定话语的南边首领?竟然如此年轻?
&esp;&esp;双方在相距大约十步的距离,仿佛约好了一般,同时停下了脚步。这个距离,在微弱的光线下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脸和神情,又保留了一定的安全距离,一旦有变,无论是拔刀还是后撤,都来得及反应。
&esp;&esp;空气瞬间绷紧到了极点,只剩下寒风在双方之间狭窄的空隙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如同鬼泣般的低鸣。
&esp;&esp;沈照野眯起眼睛,努力借着云缝中偶尔漏下的那点惨淡月光,打量着对面的老者。须发已然全白,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风霜与艰难,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鹰隼一样牢牢锁定着自己,里面盛满了审视和,疑虑,以及毫不掩饰的、积压已久的警惕。
&esp;&esp;他左右两人,都是典型的尤丹勇士体型,魁梧粗壮,眼神凶狠得像饿狼,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一触即发的临战状态。
&esp;&esp;“来的,可是豁阿黑头领?”沈照野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穿透了低吼的风声,用的是他苦练过、带着明显边境腔调的尤丹语。
&esp;&esp;豁阿黑心中猛地一凛,对方果然一口叫破了自己的身份,而且尤丹语说得相当熟练,绝非临时抱佛脚。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更加仔细地审视对方。
&esp;&esp;年轻人,听声音年纪不大,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脸上糊得看不清真容,但那双眼睛,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竟然亮得有些逼人。
&esp;&esp;“是我。”豁阿黑沉声回应,“你们,就是那些一次次送来东西的南边来的朋友?”
&esp;&esp;“朋友不敢当。”沈照野扯了扯嘴角,露出笑,显得有些随意,“不过是路过瞧见你们这儿日子不太好过,顺手撂下点用不上的零碎。毕竟嘛,看别人家的狗咬狗,总得有个看得过眼的不是?敌人的敌人,说不定还能凑一起唠两句。”
&esp;&esp;敌人的敌人?豁阿黑心下冷笑,老脸上却毫无波澜:“哦?不知我们尤丹人谁咬谁,什么时候竟成了诸位路过也能瞧得入眼的戏码了?据我这把老骨头所知,你们大胤不是一向最乐意搬个板凳坐在长城上看热闹,巴不得我们死得越多、越惨才越好么?”
&esp;&esp;“老黄历了,提它作什么。”沈照野面不改色,语气甚至更放松了些,“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现在嘛,有的狗疯过了头,乱吠乱咬,吵得咱们北边连觉都睡不安稳。要是有人能扔块骨头,或者抡起棒子让它们消停点,咱们自然乐意清静清静。”
&esp;&esp;豁阿黑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对方这浑不吝的说话方式,看似粗俗,却滑不溜手,姿态摆得极高,仿佛只是来提个主意,而非雪中送炭。
&esp;&esp;他沉默了片刻,胸腔起伏了一下,再次开口:“图个清静?话说得倒是轻巧。你们想怎么清静?又想我们怎么去让那两条疯狗消停?拿什么去消停?”
&esp;&esp;他向前稳稳地踏出一小步,虽然只是一小步,却仿佛一座山移了过来,无形的压力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住沈照野三人:“还有,你们前前后后送来的盐、药、针线,我们收了。这份情,我豁阿黑记下了。说吧,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你们想要什么?想要我们拿什么来还?”
&esp;&esp;他终于不再绕圈子,将自己最深的疑虑,如同投石问路般,重重地抛了出来,目光如锥,死死钉在沈照野脸上。
&esp;&esp;感受到对方骤然迫近的气势,沈照野知道,关键来了。他同样不动声色地向前踏出一小步,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清晰的嘎吱声,毫不退缩地迎上豁阿黑那足以让普通人心惊胆战的目光。
&esp;&esp;“怎么让它们消停,那是你们尤丹人自己家里的事,刀子往哪儿捅,是你们的手艺。”沈照野道,“我们嘛,顶多是在你们缺柴火的时候,递两根棍子。比如,一些你们眼下特别需要,又刚好我们这儿有的小玩意儿。”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至于回报?简单。要是你们真有那本事把那两条疯狗拾掇服帖了,那往后,在这片草原上,我们希望能有个说话算数、懂得互不打扰这四个字怎么写的邻居。而不是两条永远喂不熟、记打不记吃、随时会反口咬人的癞皮狗。”
&esp;&esp;一个懂得互不打扰的邻居?豁阿黑在心中飞快地掂量着这句话。对方的条件听起来很空泛,没有直接索要土地牛羊女人,似乎更着眼于边境的安定?但这空泛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算计?想要一个傀儡?一个听话的看门狗?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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