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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醒来时,她一脚蹬掉了床头盛灯油的铜盘,幸得里头的油早已燃尽,卿卿听见有人在帐外询问她:“公主醒了?”
卿卿忙答应了一声,将自己衣裳穿整齐,步履匆匆地撩开帐帘门,方既白带着两名婢女来伺候卿卿梳洗,“一个唤作玉燕,一个唤作珠箴,都是可靠之人,公主留着她们近身伺候,前往魏国的路还有点遥远。”
倘若不让谢律死心,这一路上还不知道要遭到多少围追堵截。
上路之后,摇晃的马车之中,方既白说起了昨夜之事:“公主,他追来了。”
卿卿起初没有醒悟过来方既白说的是谁,正看着玉燕和珠箴两个人翻花绳儿觉得好玩,信口而问:“谁追来了?”
本是一句无心之问,然而问完,卿卿忽然明悟:“谢律?”
“是。”方既白颔首。
卿卿道:“他怎么会追来。”
语气冷淡至极,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察言观色之后的方既白,省略了移花接木那一茬儿,镇定又道:“应是想要搏一把,看能否鱼与熊掌兼得,城池、美人都要。”
卿卿猜也是这样,谢律这个人呢,要说他对她无心,一点情分也没有,卿卿也很难相信,不过,也就那么一点吧,在他心里抵不过陈国的利益,对于心爱之人他都可以随意当成货物,卿卿已经看透了。
或许又是她自视过高,谢律心里,对她心动有之,喜欢有之,若说爱,那远谈不上。不过是一些占有欲作祟罢了。
卿卿只想回到自己的国家,怎会回头。
方既白说了下去:“昨夜,臣巧设金蝉脱壳计,将他甩开,他应当已经回陈国去了。”
卿卿饶有兴致:“哦?方相公施了什么法,竟能瞒天过海,骗过谢律的耳目喉舌?”
“惭愧,不过此事说来也不难,”方既白道,“昨夜里,在川上,臣让士兵假扮渝国水匪刺杀公主,再让假冒公主的人跳进了河里,夜里漆黑看不清,现在的谢律只会以为公主已经葬身河底,尸骨无存。他若是有心,会留在川上几日打捞公主‘遗体’,若只是试探,昨夜里就应该打道回府了,公主想知道谢律是前者还是后者?”
卿卿直皱眉:“跳进河的是什么人,她死了么?”
方既白道:“公主宅心仁厚,臣亦不敢草菅人命,放心,那是臣亲信,平生擅长泅水,只是在水里待了片刻,便暗中游上了岸。臣让她穿着公主的服饰,在水里留了一些痕迹给谢律。谢律就算打捞,也只会捞到一些遗物。公主若是想知道他现在是否还在川上,臣这就派人去打听。”
她要知道那些干什么?
卿卿摇头:“我和谢律早已没任何关系了。”
在卿卿的心中,此刻,没有任何事比回魏国,让她确认自己的身世要紧。
方既白再次点头:“是臣考虑欠周,公主早已脱离陈国,除却在陈国生活多年的一段经历之外,与陈国的任何人,此后都应断绝干系,至于那陈国世子,自然更是如此。”
卿卿在陈国还有几位故人,本想反驳方既白,但说到谢律,那是真真切切没什么干系了,卿卿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行了一路,夜里再一次安营休息时分,方既白向自己的影卫十五道:“去查查,谢律这会儿在做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命令自己的影卫潜回大川,再向此刻正与两位侍女在篝火边烤肉的公主走去,这一路醒来,公主的情绪稳定,但似乎太过于平静了,方既白远远地抱臂瞧着,实在看不出一丝端倪。就在不久之前,她甚至还要亲手为他解落腰间盘扣,与他成欢好之事。
公主心中是真的跟谢律一刀两断了,再无留恋?这速度快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方既白也未多想,看着她们三个人说说笑笑,将烤的鹿腿分食,随后各自入帐去梳洗睡觉,方既白来到方才卿卿所坐的杌凳上落座,将她们吃剩的一些生肉重新穿刺起,架在篝火未灭的余烬之上烧烤。
这一宿方既白都有些无眠,书生劝他:“相公舟车辛苦,何必还要如此劳形?”
方既白幽幽地望着头顶繁星如瀑的一片天河,有些莫名滋味梗在心头:“信芳,我可曾对你说过,我十六岁就认老魏王为主公了?”
书生点点头,“说过。”
方既白轻笑。
“十六岁之前,我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在山里偷猎野味果腹,跟随老魏王之时,他孑然一身,正被季术部将追杀,我助他逃脱过一劫又一劫,老魏王心中,我是个可靠之人,他临终之际,将他的独生之子托付于我,让我替他照看魏国,必要之时可取而代之。可偏偏……”
书生知晓相公这些年来无比自责,未能再让魏国有进益,为了赎回公主,他们更是轻易放弃了要塞,这实是乃愧见祖宗的大事。小皇帝官昱还年幼,他还需要十年来成长,相公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终究是会被击垮的,他怕自己等不到官昱可以亲政的那一天便撒手人寰,那时,他和老魏王披肝沥胆建立的魏国,也将群龙无首,四散奔逃,毁于一旦。
书生道:“渝国朱友良和朱友容推车贩枣出身,见识短浅,国中律法萧条,民生不旺,实在不足为惧,陈王的身体也大不如前,眼下唯一值得忌惮的,就只有谢律,他现在长成了,比几年前更可怕,手里握着的是陈国十几万水师,陈国现在立国,淮安是民心所向,他掌着这支军队,实在是一劲敌。”
“不错,”这一次书生说得全对,方既白微微笑着,露出赞许的眸光,却因为夜露深重,压不住身体的疲惫,咳嗽了起来,“所以我要击垮谢律。陈国得了两城,会失去一个雄姿英发的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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