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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宴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在陆府华丽的庭院中渐渐平息,只留下杯盘狼藉与残存的脂粉香气,证明着昨夜的浮华。水榭小苑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依旧沉浸在它固有的沉寂与微妙的紧张之中。
沈清弦归来后,并未向周妈妈透露与萧执会面的详情,只含糊地说在回廊偶遇一位“故人”,得了句“稍安勿躁”的嘱咐。周妈妈虽忧心,见她神色疲惫却异常镇定,也不再多问,只默默地将那枚冰凉的青瓷药瓶用软布包好,藏于沈清弦贴身的暗袋中。
萧执的警告言犹在耳。凝香馆这条线被暂时掐断,意味着她失去了最直接的外部信息源和资金渠道。虽然萧执承诺“自有计较”水榭杀机之事,但沈清弦深知,依赖外力终非长久之计,尤其是在这瞬息万变的后宅,任何承诺都可能因局势变化而成为空谈。
她再次成了孤舟,航行于暗礁密布的水域,唯一的桨,便是她自己。
翌日,周妈妈依旧按照原定计划,前往凝香馆对账。沈清弦没有阻止,只是在她出门前,低声叮嘱:“妈妈,今日只对账,取回分红,莫要多言,尤其不要提起我。方掌柜若问起,只说我在府中一切安好,潜心养病。”
周妈妈会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苑内,只剩下沈清弦、小鹊与小鸠。小鹊依旧叽叽喳喳,沉浸在秋宴见闻的兴奋中,絮絮叨叨地说着哪位小姐的衣裳好看,哪位夫人出手阔绰。沈清弦耐心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上。
她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沉默的小鸠身上。自秋宴后,小鸠似乎更加沉寂,打扫时动作愈一丝不苟,尤其是清理观景台附近时,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连石缝里新长的几根细弱青苔都被她用竹签仔细剔除。这种过分的“尽责”,在沈清弦看来,更像是一种焦躁不安的掩饰。
她在害怕。害怕荷塘下的秘密被现?还是害怕王夫人那边因秋宴上未能达到预期效果而施加压力?
沈清弦不动声色,依旧每日在回廊散步,有时甚至会刻意在观景台驻足,凭栏远眺(自然是远离那危险的一侧),或是轻声与小鹊说笑。她要给小鸠,以及小鸠背后的人,制造一种错觉——她对潜在的杀机一无所知,依旧是一个被困在这方天地、只能靠一点点琐碎乐趣麻痹自己的柔弱典妾。
然而,暗地里,她的警惕已提到最高。萧执给的青瓷瓶就贴肉藏着,袖中的匕也时刻准备着。她在等,等萧执所谓的“计较”,也在等一个能让她反客为主的契机。
午后,周妈妈从凝香馆回来了,带回了这个月的分红,比上个月又多了些许,显然方掌柜夫妇经营得愈用心。
“姑娘,”周妈妈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困惑,“方掌柜今日……有些奇怪。对账时心不在焉,只匆匆核对了数目,便让方娘子将银钱给了老奴。老奴按您的吩咐,什么都没多说,他却主动提了一句,说……说让您‘保重身体’,还说‘铺子一切有他,让东家放心’。”
沈清弦闻言,眸光微闪。方掌柜这话,听起来是让她安心,实则透着不寻常。他定然是知晓了什么,或是受到了某种压力或警告,才会如此反常。是萧执的人接触过他?还是……其他势力?
这条线,果然变得敏感了。
就在沈清弦凝神思索之际,苑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守门婆子略带谄媚的问好声。紧接着,竟是王夫人身边另一个大丫鬟,玉盏的声音响起:
“沈姨娘可在?夫人有请。”
王夫人?秋宴才过,她又想做什么?沈清弦与周妈妈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在的,姐姐稍候。”沈清弦应了一声,迅整理了一下衣衫,确保神色恢复成那副温顺怯懦的模样,这才示意周妈妈去开门。
玉盏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笑容,目光在沈清弦脸上转了一圈,道:“沈姨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是关于……昨日秋宴上,您不慎冲撞了安国公府秦二小姐之事。”
冲撞秦二小姐?!
沈清弦心中猛地一沉。昨日她与秦姝不过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未曾多说一句,何来冲撞之说?这分明是欲加之罪!
“玉盏姐姐,此话从何说起?”沈清弦脸上适时地露出惶恐与不解,“昨日奴婢只是依礼与秦二小姐见礼,并未……”
“姨娘不必多说,”玉盏打断她,笑容淡了些,“秦二小姐回去后身子便有些不适,身边嬷嬷提及昨日在宴上似乎与您有过接触。夫人也是担心,若是因此惹得安国公府不悦,于府上名声有碍。故而请姨娘过去问几句话,澄清一下便好。”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字字陷阱。若她认下这莫须有的“冲撞”,便是坐实了罪名;若她矢口否认,则可能被扣上狡辩、顶撞主母的帽子。王夫人这是铁了心要借题挥,敲打于她,甚至可能想借此机会,将她彻底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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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妈妈脸色白,紧张地看着沈清弦。
沈清弦袖中的手指悄然蜷紧,指甲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不能慌,绝不能慌。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冷意,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抖,却依旧维持着礼数:“是……奴婢这就随姐姐过去,向夫人澄清。”
跟着玉盏走出水榭小苑,踏上那九曲回廊,沈清弦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该来的,终究来了。王夫人果然按捺不住了。
她一边走,一边飞思考着对策。矢口否认是必须的,但空口白牙难以取信。或许……可以借力?借谁的力?老夫人?昨日秦姝离去时神色如常,并无不适之兆,此事破绽百出,老夫人未必会信。萧执?远水难救近火。
或许……可以从这“冲撞”本身入手?秦姝为何会被卷入?是王夫人随意攀扯,还是……另有隐情?她想起昨日秦姝那清冷的目光,以及她出言让柳依依离开的举动。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行至王夫人院外,已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王夫人刻意抬高的、带着不悦的训斥声,似乎正在对某个管事妈妈脾气,营造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
玉盏回头看了沈清弦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怜悯,又很快掩去,低声道:“姨娘,请吧。”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穷韧劲的脊梁,迈步踏入了那扇象征着权势与压迫的院门。
孤舟独桨,前路风波恶。但她已无退路,唯有迎浪而上,在这看似绝境的困局中,劈开一条生路。她的眼神,在低垂的睫毛掩盖下,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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