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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人房里的烛火昏昏沉沉地燃着,豆大的光晕在灯罩里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被窗外漏进来的夜风吹灭。
整座院子静悄悄的,连虫鸣都稀稀落落,像是也倦了。
偏偏一向最早入睡的晚蝉,今夜却破天荒地睁着眼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心里头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闷得慌,索性披了件外衣起身,趿着鞋走到隔壁青黛的屋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屋里静悄悄的,半天没有回应。
晚蝉愣了愣,这才猛然想起,青黛今晚当值,自然是歇在承徽的卧房外间,好随时听候差遣的。
她悻悻地收回手,在门口站了片刻,咬了咬嘴唇,只好转身往砚秋的屋子走去。
还没等她抬手敲门,里头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砚秋显然早就听到了动静,此刻正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一根刚挑拣出来的药材,借着屋内透出的烛光打量着她。见晚蝉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模样,砚秋不由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晚蝉?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歇息?平日里这个时候,你怕是已经做了两三个梦了,今儿倒是稀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搁在往常,晚蝉少不得要跟她斗几句嘴,可今天她却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也不答话,一扭腰身,从那半开的门缝里灵巧地挤了进去。
她毫不客气地拉过桌边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撑在膝上,小脸皱成一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憋出一句话来:“砚秋,你说……若是太子妃入了府,咱们承徽是不是便要被人狠狠压上一头了?”
砚秋闻言微微一怔,转过身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些许不解和审视。她走回桌前,将手里的药材小心地放进一只青瓷碟中,这才缓缓开口:“你大半夜不睡觉,巴巴地跑来敲我的门,就是为了说这个?主子们的事,咱们这些做奴婢的,私下里胡乱议论,那可是犯忌讳的。你这胆子,真是越大了,也不怕隔墙有耳。”
“说这个怎么了?”晚蝉一听这话,顿时有些不高兴了,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只许你们成日里围在承徽身边,为她排忧解难、出谋划策,便不许我也替承徽担忧不成?我知道你们个个都比我能干,可我好歹也是在承徽跟前伺候的人,难道连操心的资格都没有了么?”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酸楚:“说得好听,正五品承徽,那也是上了玉牒的命妇,可说到底……说到底还不是个妾室么?正妻一旦入门,这府里的风向可就全变了。到那时候,承徽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处处要看人脸色,事事都要矮人一头……”
晚蝉说着说着,小脸彻底垮了下来,双手托腮,长长叹了口气:“咱们承徽是多好的人啊,待下人和气,从不苛责,又那样聪慧温柔。若是来日受了那太子妃的欺负,可怎么是好?我一想到这些,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哪里还睡得着觉?”
砚秋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走过去拍了拍晚蝉的肩膀,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好了,你想这些做什么?便是你将这脑袋想破了,也未必能想出什么好法子来。再说了,太子殿下对咱们承徽的好,那是满府上下都看在眼里的。殿下那般宠爱承徽,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她受委屈?更何况,承徽身边还有姜司言和周典籍两位得力的人帮衬着呢,一个心思缜密,一个足智多谋,这便是承徽最大的底气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晚蝉脸上,语重心长地道:“咱们这些做丫鬟的,只管尽心尽力将承徽伺候好,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腿,莫要给承徽招惹什么是非麻烦,那便是尽了本分了。哪里用得着操心那么许多?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呢。”
晚蝉仰起头,望着砚秋那张日渐沉稳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看见砚秋说完话后又坐回桌前,低头专注地辨认着摊开的一堆药材,时不时还要翻开旁边一本泛黄的书册对照一番,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晚蝉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砚秋,我现你近来说话做事,跟青黛姐姐越来越像了。你们一个个都严肃得不得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好像手里捏着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似的。倒是我,成日里这也不懂,那也不懂,像个傻子一样。”
砚秋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抬起头看她:“往日里就属你最活泼开朗,叽叽喳喳跟只麻雀似的,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莫非真要打西边出来了不成?怎么忽然就这样妄自菲薄起来,这可一点儿都不像你了。”
见晚蝉小嘴一瘪,眼看就要恼了,砚秋连忙摆了摆手,放缓了语气哄道:“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你且想想,承徽那样聪明的人物,什么事情看不透彻?她心里自有打算的,哪里需要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瞎操心?你呀,就是闲得太慌了,所以才容易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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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蝉顺着砚秋的目光看去,只见她又在专心致志地捣鼓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药材,时不时拿笔在纸上记下几行字,显然是在忙碌之中分出心神来应付自己。晚蝉心里头那股子烦闷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又添了几分失落。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满腔的担忧无处安放,说出来也没人当真。
她站起身来,默默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埋头于药材堆中的砚秋,轻声说了句:“你早些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砚秋从一堆药材里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冲她的背影喊道:“早些歇息,莫要胡思乱想了。若实在睡不着,便来同我说,我给你配一副安神的药,保管你喝下去一觉睡到大天亮,什么烦恼都没了。”
“好端端的,谁要吃药!”晚蝉头也不回地轻哼了一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潮意。院子里月色淡淡,树影婆娑。
晚蝉正要转身回自己房间,余光却瞥见院子中央的空地上,似乎有一道修长的身影。
晚蝉好奇地走近了几步,这才看清那人竟是晴山。
只见她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长高高束起,手中长剑飞舞,脚下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招每一式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拖泥带水。
晚蝉看了一会儿,直到晴山收剑归鞘,才上前几步,小声问道:“晴山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这是在练武吗?”
晴山早就察觉到了晚蝉的靠近,此刻收剑入鞘,站定身形,暗暗将周身流转的内力尽数收敛平息,这才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是。”
晚蝉在旁边的桂花树下寻了块干净的草地,席地而坐,双手环抱着膝盖,仰头看着晴山:“晴山姐姐,你也是因为替承徽担忧,所以才睡不着觉的吗?”
“为何要替承徽担忧?”晴山微微偏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自然是因为太子殿下即将立正妃了啊!”晚蝉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你想想看,如今这太子府里的女主子,除了太子殿下的几位侍妾,便只有咱们承徽位分最高、最得宠爱。可若是太子妃入了府,那便是名正言顺的主母,处处都要按规矩来约束管束。到那时候,咱们哪儿还有如今这般自在的日子过?”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承徽如今得宠,府里的人自然个个都捧着敬着。可若是日后太子妃容不下咱们承徽,那些个见风使舵的小人,只怕头一个就要跳出来落井下石。到那时候,咱们承徽岂不是要吃尽苦头了?光是想想,我就觉得难受。”
晴山静静地听完她这一番长篇大论,面上却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道:“你这话虽说得有几分道理,可这些事到底尚未生,一切都是未知之数。你为何要如此忧虑?为这些虚无缥缈、还未曾到来的事情烦恼,与哭旁人的坟有何分别?不过是白白耗费自己的心神罢了。”
“晴山姐姐!”晚蝉急得站了起来,跺了跺脚,“你这话便说得不对了!我也是真心实意地担心咱们承徽,才会如此忧心忡忡的啊!”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必然直。”晴山重新抽出长剑,手腕轻轻一翻,那柄长剑便在月光下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寒光一闪而逝。她的动作凌厉迅捷,可气息却依旧平稳如水,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刚才那一番疾风骤雨般的剑法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热身。
她抬眸看向晚蝉,目光沉静而坚定:“有些事,既然已成定局,便不要再为之苦恼。与其在这里空耗心神,不如好好练好自己的本事。将来无论遇到什么局面,至少还有自保之力,也能护住想要护住的人。”
晚蝉怔怔地望着晴山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头那股烦躁似乎被这夜风一点点吹散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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