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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第2页）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打在脸上有点疼。韩风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沿着教学楼後的小路往宿舍走。

这条路很偏，平时没什麽人，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张琦总爱画的抽象画，说"这叫艺术，学长你不懂"。

路过一棵老橡树时，他停住了脚步。树干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大概是毕业生留的纪念。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模糊的刻痕上，像个"琦"字，下面还有个小小的"韩"，被雨水冲刷得快要看不清了。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几乎是立刻移开视线，快步往前走，仿佛那棵树是什麽烫人的东西。

而此时的W城一中，张琦正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午後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的练习册上投下道歪斜的光斑，像韩风冲锋衣上的拉链阴影。

前排的女生转过来，手里拿着本英语习题册："张琦，这道完形填空选什麽啊？我纠结了好久，B和D好像都对。"

他头也没擡，笔尖在试卷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吐出两个字："选C。"声音比以前冷了些，少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像结了层薄冰。

女生愣了愣，小声说："可我觉得...""相信我。"张琦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女生撇撇嘴，转回去时跟同桌小声嘀咕："他最近好奇怪啊，以前都会耐心讲为什麽的，现在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张琦其实听见了，但他没心思理会。他的指尖在物理试卷的边缘划着，那里印着"W城第一中学"的校名，被他用指甲刻出了一道浅浅的痕，像要把这几个字抠下来。

他讨厌这个地方，讨厌这里的走廊丶操场丶教室，因为每个角落都有韩风的影子——走廊里那个总被他堵住的拐角，操场上那个韩风常坐的看台，教室里那个隔着三排的座位...

课间操的铃声响起时，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被後面的男生推了一把："快点啊张琦，今天查考勤！"他没说话，跟着队伍往操场走，脚步像灌了铅。路过高三教学楼的走廊时，他下意识地往韩风以前的班级看了一眼，窗户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白色的粉笔灰在阳光下飘，像那年韩风离开时的雾。

体育委员整队时，他站在队伍的最後一排，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广播里放着熟悉的运动员进行曲，节奏明快，却让他觉得烦躁。

自由活动时，男生们勾肩搭背地去打篮球，有人喊他："张琦，来不来？三缺一！"他摇摇头，指了指看台上的书包："还有题没写完。"其实书包里的练习册早就写完了，他只是不想动，不想看到篮球——以前总爱拉着韩风打球，韩风投篮总是偏左，他就在旁边喊"往左点，再往左点"，然後被韩风追着打，笑声能传遍整个操场。

他坐在看台的最高一排，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香樟叶的味道，像那年夏天韩风身上的洗衣液味。有片叶子落在他的练习册上，是心形的，他捏着叶子的梗，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叶汁沾在指尖，留下点淡淡的绿，像韩风校服上的颜色。

放学铃响时，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故意拖延时间。

走到校门口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路灯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路过那家文具店，老板娘笑着跟他打招呼："放学啦？"

他脚步没停，却在街角的玻璃橱窗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校服拉链拉到顶，把半张脸都埋在衣领里，像在刻意裹紧什麽。书包侧袋里，放着瓶没开封的冰镇可乐，是香草味的，韩风以前总喝这个。

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现在冰早就化了，瓶身温热，像他那颗被反复灼烧的心。

他攥着瓶身，指节泛白，感受着那点逐渐消失的凉意，像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走到公交站时，车正好来了，他跟着人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後退，像快进的电影，只有那家麻辣烫店的招牌越来越小——他和韩风以前总去那里，韩风不能吃辣，却总被他怂恿着尝一口，然後辣得直吐舌头，抢过他的冰可乐猛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马杨发来的消息："我看到韩风朋友圈更新了，发了张伦敦的街景，好像过得还行。"後面还附了张截图。

张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悬了又悬，最後还是锁了屏。

他不想看，也不敢看，怕看到韩风过得很好，怕自己成了那个多馀的人。

而此时的伦敦，雨终于停了。

韩风站在宿舍楼下的草坪前，看着天边慢慢散开的雾。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五下，声音沉闷地传过来，像在倒数。他摸了摸衬衫口袋里的贝壳，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知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张琦的影子会像这雾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生活，钻进他的梦里，钻进他每个试图忘记的瞬间。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假装看不见丶听不到丶记不起，像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这样就能躲过所有的疼痛。

宿舍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韩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楼道，把雾和回忆都关在了门外。

只是他没发现，那只贝壳的缺口，正对着他的心脏，像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在异国的夜色里，隐隐作痛。

两个城市，隔着八个时区的雨和雾，却被同一份没说出口的牵挂紧紧捆着。

韩风把贝壳握得更紧，张琦把可乐瓶攥得更牢，谁也没说想念，却都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被对方的影子缠得喘不过气。这场跨越重洋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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