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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银色吊牌挂在蒋澄星指间,衔接长边的半弧光滑圆润,环周花纹拱托中央的太阳星浮雕,波浪式的纹路延伸至下方大写的花体字母;她把玩着牌子,指腹摩挲过字母交点处点缀的浅蓝晶石。赠予者总是不自觉地期待受礼者回馈的表情,开奖时刻将近,只待分针再转过一个30度。
她张开五指,挂饰像钟摆一样摇晃。有时一个小饰品就可以掂量人的价值,能否与其相配、能否展现出它的美,就像归类不同的衣服鞋子一般,人也可以被物以类聚。单纯的审美感受不足以概括全貌,很多时候,它更是一种关乎价值判断的权力问题——早在儿时,蒋澄星就对此有了依稀的感受。
有一年暑假,她从路边小贩手上带回两只毛嘟嘟的小鸡,嫩粉的喙、黑亮的眼珠子,一伸手还能跳到人掌心上;她对这对绒球爱不释手,给它们买饲料、垫料、保暖箱的支出都远超于买它们本身,她甚至还在自家后院圈了个简便围场,专门用来让小鸡崽在白天活动身体。这般精心饲养之下,小鸡怎么不会健康成长呢?但她确实没有看到它们长为成鸡的一天。
某天她跟同学有约,出门前惯常地把小鸡放进后院的围场里,因着可能会晚归,又叮嘱保姆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把它们收回到笼子里,然而等她晚上8点多到家时,院子里已经听不到熟悉的叽啾声了。
身后赶来的保姆连声道歉,说因为今晚想做出一桌好菜,忙得忘记了;她举着手电筒来回翻找,一无所获。许是被猫叼走了,最近小区多了几只野猫,保姆最后说,没事,我明早去市场再给你带两只。
没事,工作结束的父亲说,你那小鸡崽也没多好看,回头我带你去看看真正漂亮的斗鸡。
没事,出差归来的母亲说,你已经很尽责了,只是我们总得学会面对一些不幸发生的意外。
仿佛那两只性格迥异的、连绒毛都还没有褪去的生命,只是一道浅弯,稍稍迈步即可跨过。——所以怎么能说是意外呢?难道不是在除她以外的所有人眼中,它们都注定活不久吗?
蒋澄星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没有人期望两只路边摊买的鸡崽能长大,商贩用弱苗方便一锤子买卖,家长也不必考虑长期喂养的麻烦,理所当然地,她的珍视得不到重视。因为它们抵不过一顿能令主人家满意的晚餐,因为它们十块钱就能买到两只,因为她只是个孩子。
她和她的所有物一起被放到秤上,如若不想被另一端稀松平常地消解,那就必须加重自己的份量,话语、规矩、决策,再重、再重、再重,直至连他人的常识都可以扭转,直至连不值钱的小鸡的命运都可以改变,直至跳出砝码位,做衡量天平的人。
她一贯如此践行。吊牌在她手中打了个旋,跟链子一起被挂到手腕上,她站起身,关掉手机的震动,走向另一间屋子。
被锁在黑暗中的女人低垂着头颅,蒋澄星的到来显然打扰了她的浅眠,因长久闭口而粘连的嘴唇不由得发出几声闷涩的呻吟。她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这次的确是被关得久了一些。蒋澄星把她拖出来时,注意到椅子下方有一滩明晃晃的水迹。
成欣的意识好半天没有回笼,她僵得像一块刀都砍不动的冻肉,本来应该如投石入河般飞速沉没,然而一阵温暖的涟漪持续逸散,冻结已久的血液顺流涌动,逐渐把皮肉钻得松软,又过了半晌,她费力地撑起眼皮,眼前一片雾气缭绕。
身体被水流轻微上托着,减轻了一点承重负担,浸湿的发丝顺着脸颊滴下水珠,她甩甩脑袋,花洒停止出水,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把她往上揽了揽。“醒了?”蒋澄星的声音仿佛也染上了肌理相贴的温度,“还没开始给你洗呢,再睡会儿吧。”
浴缸里的水几乎要没过胸口,她全然卸力地倒在对方怀中,脸侧的发缕被别到耳后,几根指头按着太阳穴轻揉打转,却没能缓解多少针刺似的头痛。长时间困于黑暗后,入目的一切色彩都显得失真,连这具躯体都变得相当陌生。她的五感好似退化了般不甚灵敏,大脑也一并变得迟钝,仿佛经历了一种有记忆的断片,尽管仍记得前尘往事,但它们大都变得像发黄的旧书页一般脆弱,无法再拈起来细读。如同被开枪击穿了一般,她的眼睛许久没有闭上。
“欣欣,”忽有声息传来,“你爱我吗?”
一句话就令将将松弛的肢体再次僵住,她甚至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蒋澄星撩动水波,朵朵水花扑腾上来,滑过肩胛骨的弧线。她掬起一捧水,沿着成欣的发缝浇落:“没关系,无论如何你都能像现在这样依赖我。”
成欣低头看向水面,自己恍若一尊泥偶,正随着扩散的波纹慢慢化开。
一只从后方伸来的手拢过脖子、抬起下巴,蒋澄星垂眸凝睇她:“但是,我需要你认真倾听自己的心声,我不否认你对我有恨有怨,然而——”
“你真的想要离开我吗?”
高踞于上的女人挺直脊背,给水面投下绰绰阴影。
她继续道:“在跟我分开的时候,你哪怕有一刻不期盼我回来吗?”
“你巴不得往死里折腾自己,你希望自己越惨越好,模样儿越可怜越好——”
“然后,你就可以被我怜悯了。”
成欣眼中倒映出一抹微笑,那弯起的弧度还在不断上扬。她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猛地甩头脱离挟制,几乎像条应激的鱼般迅速蹿向浴缸对岸。
然而这方池子毕竟还是太小,她才刚扒到另一侧的边缘,身后的掠影就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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