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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月阳又答,但他就是感兴趣,没有办法。他是一个非常好学而且对许多事务充满兴趣……说到这里,谭月阳深吸一口气,那种客气的、虚伪的口吻消失了,咬着牙说:“真他妈烦,我也不想接待这个断代史的人,你到底来不来!”
罗清晨当然去。她出发之前检查了身上的微型摄影机和录音装置,一个别在领口的胸针上,一个藏在辫子的头花里。
临走之前,她忽然感到不安。她回到床边亲吻熟睡的向云来,动了一个念头。
她以往“嵌入”他人海域,完全是为了控制别人为自己或谭月阳做事。但她可以在自己孩子的海域中留下一个永恒的幻影。
她会死去,会死在向云来之前。在他以后漫长的孤独人生里,他还能找到爱他的人吗?
罗清晨从未得到过什么爱,但她的孩子会全心全意爱她。被她责骂,被她用筷子敲手背,被她罚站,被她捏脸捏耳朵,也仍旧很快地忘记不快和怨恨,暖呼呼地和她依偎。
这么好的孩子,当然值得被爱。但罗清晨真的不能确定。她也不敢去想象。
一旦想到向云来孤单单度过一生,甚至比自己还要孤单,她害怕极了。她牵着向云来的手,在他的脸颊上吻呀吻呀。向云来醒了一会儿又睡过去,没听到她很轻很轻的一句“小云,对不起”。
嵌入是痛苦的,她像利刃扎入向云来的海域。当然那也是她自己海域。但是当她踏进向云来的深层记忆里,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年幼的孩子,所有清晰的记忆,都与她有关。
快乐的,难受的,沮丧的,幸福的。全都是妈妈、妈妈、妈妈。
早上好,妈妈。我放学了,妈妈。这个真好吃,妈妈。我好疼,妈妈。不要哭,妈妈。抱抱我,妈妈。或者让我抱抱你,妈妈。
罗清晨从未在他人的海域里停留那么久。她哭着用向云来的目光看自己。怎么这样凶?怎么笑成那样?怎么不多点儿耐心?她责备自己,却又无法控制地仰望、憧憬、依恋和爱自己。
她被她自己照顾着。她变作幼嫩的孩童,被二十五岁的罗清晨全心全意爱着。
她彻底被这难以想象的澎湃的爱击倒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干涸,却没想到心底还拥有这么多--爱,这奇特的、她从未捉摸到的东西,就在她的深处藏着。
于是,她在向云来的海域中,留下了最复杂、最细腻也最真实的一个幻影。
向云来哭着问:“我醒的时候浑身难受,一直哭……是因为你在我海域里停留太久,还有嵌入了……现在的你吗?”
罗清晨捧着他的脸:“对不起,小云。我知道这样很难受,但……但我想给你留下些什么。凡事总要先做最坏的打算,我准备得很充分,而且谭月阳知道我和他都被危机办和特管委盯着,他不会对我下手的。但万一呢?”
向云来抱着眼前的幻影,手臂松松圈成一个圆。他现在同时被幸福和痛楚淹没,躺在蜜的海上吞咽刀子。
“我看到你深层海域那天,我就懂了。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你是我的救命稻草,你是我最好最好的礼物。妈妈这辈子都没收过什么像样的礼物,只获得了一个你。可是你多么好呀……你是最好的,小云。你比世上所有好东西加起来,都还要好。”罗清晨很不好意思地笑,“我读书读得差,不知道怎么说话才好听。我想,万一我真的没了,而你以后有一天忽然需要我,或者想见我,该怎么办呐?我……我就这样留了下来。”
向云来把脸埋在她的胸口嚎啕大哭。他也变作幼嫩的孩童,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哭,在爱他的人怀里彻底崩溃,再重新站起来。
向榕唤醒他的时候,他满脸是泪,不知何时从沙发上摔了下来。
“哥!”向榕吓哭了,“你怎么了?你别生我气,我错了,我不去云南,我哪里都不去了!”
隋郁把他从地上扶起,脸色和向榕一样惨白。
向云来现在迫切地需要拥抱一个人,他紧紧抱住了无血缘关系的妹妹,骤然想起母亲的话--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
不是向榕需要他,是他需要向榕。
不是隋郁需要他,是他需要隋郁。
或者,他们是紧密联结在一起的,拆不开分不掉。
他抱住向榕,隋郁则抱住他们俩。那些一直被幻影死死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他再次在爱他的人怀中大哭起来。
银狐和萨摩耶紧张地在他周围窜来窜去,毛绒绒的手脚都挤到他身上。
象鼩依旧无法显形,一团绒绒的雾气重重压在他的头顶。向云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消除母亲的幻影,对他和罗清晨而言都太过残酷了。他已经知道幻影的愿望,但他没法对幻影说出口。
情绪的反噬十分剧烈,向云来失控的哭泣持续了好几天,随时随地会突然流泪。向榕怕极了,偷偷跟隋郁说:这是严重抑郁的表现,我哥不会真生病了吧?
隋郁说不会,我们多抱抱他就好了。
向榕于是总是跟在向云来身边,牵手挽臂,振振有词:科学研究指出,人和人的肢体接触可以增加这个激素和那个激素的分泌,让人感到幸福。
她又说:我确定不去云南了,你放心吧!
向云来:“可是我去。”
向榕怔住了。
向云来:“而且跟隋郁一起去。”
向榕差点把筷子掰断:“姓隋的说服我不去,就是为了消除我这个大灯泡吧!”
向云来酸溜溜地:“你现在很听他的话。”
向榕一秒钟都没犹豫:“他能说什么话?他不就是你的传声筒,你说啥他就说啥,我听他的就是听你的--而且我没有听他的!是他骗我!他说你因为我去云南的事儿哭了好几天,说你讲什么……‘榕榕以后都不需要我了’‘榕榕嫌我了’……这种话我怎么听得下去!”
说着说着,她一拍桌子,气冲霄汉:“我偏要去!!!”
向云来把向榕的怒气转达给隋郁,隋郁装傻:“我说过吗?我没有吧?”
几日后他们就要跟秦小灯、邵清一同启程去云南,这日黑兵却忽然接到消息,独角兽人如猊又到王都区来了。这次与他同行的护卫人员,有向云来很想见的羽天子何肆月。
何肆月已经被释放,但蔡羽还没有。向云来联络不上何肆月,此时在黑兵基地等得坐立不安。
罗清晨说的事情,他对隋郁全不隐瞒。两人都想起在任东阳家中与孙惠然初次见面时,在场的除了弗朗西斯科,还有两位血族的整形医生。这些人跟任东阳、孙惠然关系密切,应该也是断代史相关人物。
可惜俩人都记不住他们长相,隋郁只记得在场的全是怪物,唯有向云来闪闪发光。向云来只记得所有血族都很漂亮,但没一个人正眼看他。
想到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弗朗西斯科,向云来顿觉忧愁。
“来了。”对讲机里传出邢天意的声音,她顿了顿,响亮地骂了句脏话,“我日,怎么来的还有吸血鬼……咦?金毛?弗朗西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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