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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朗台的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每一个可能影响价格的流言——工厂罢工、银行挤兑、政府增税……看起来他像个精明的掮客,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他攫取利润的契机。
拿侬大踏步走入债券所的时候也是这么认为的,她看到葛朗台和一群债券交易人围坐在一起,满面红光地讨论着皇帝陛下最新发行的国债。
“听说了吗?皇帝的新债券年息8%!比存银行划算多了!”
“哈!我认识财政部的官员,内部消息——年底还能翻倍!”
葛朗台的眼睛似乎亮了,他凑过去,假装不经意地问:“这是真的吗,这新债券……真的稳当?”
两个交易人打量着他土气的打扮,轻蔑一笑:“当然!皇帝陛下战无不胜,不是早就证明了吗!所有与法兰西、与皇帝陛下为敌的国家,迟早投降!现在买,明年就能赚翻!”
葛朗台看了一眼他手上挥舞着的绿色债券,这样的债券他不是第一次见。
法国从1800年法兰西银行成立开始,共发放过两类债券,一类是永久年金债券,相当于国债,投资者购买后每年获得固定利息(通常5%),本金不偿还,但可自由交易。
另一类债券则是战争借款,也就是所谓的军费筹备,特点是期限短,但是利率高。
后者发行的次数很少,在十年的时间里,只在奥斯特里茨战役(1805)、耶拿战役(1806)前期发行过,当时人们对皇帝陛下新建的帝国并不坚信,只觉得法兰西的前途黯淡无光,命运岌岌可危,甚至他们刚即位不久的皇帝,也很有可能一败涂地。
但事实是,他们的皇帝陛下百战百胜、载誉归来,不仅保卫了法兰西,甚至用自己的才华、远见和影响力改变了欧洲乃至世界历史的进程。
捷报传到巴黎,人人欢呼雀跃,若说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债券所、酒馆、咖啡馆那些高谈阔论的投机客们,深深懊悔自己没有购买那短暂如同昙花一现的战争债券了。
1806年的那份债券,涨到了21%的收益!
现在,同样的绿色债券出现了,人们自然觉得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不能再错过。
葛朗台看起来激动不已,在所有人里更像个滑稽的小丑一样跳来跳去,扳着指头大声计算:“8%的利息……我投10万法郎,一年就是8000……两年就是1.6万!明天就来交易所!把这笔钱办了!”
人们哈哈大笑了起来,眼中既有激动也有对乡巴佬的鄙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此时此刻就可以购买!”
交易所的钟声敲响,人群的喧嚣更加疯狂,有人狂喜大笑,有人手舞足蹈,而葛朗台像刚进入珠宝店的葛朗台太太一样畏手畏脚地退缩到了角落,刚才还布满红晕的脸色此刻却静悄悄沉了下来,甚至嘴角微微抽动——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凝视。
很显然,葛朗台大人装傻扮丑什么的,只是伪装和欺骗。
“老爷!”
葛朗台转头看到了拿侬,啧了一声:“瞧,拿侬,不需要花钱去剧院,在这里,就可以免费观看一出你在别的地方看不到的好戏。”
拿侬抓下被风吹到自己脸上的债券广告,就见葛朗台已经戴上了帽子,慢悠悠走出了大厅。
“老爷,你刚才说什么好戏?”
拿侬在大厅里找人的时候,也听到了这些人的议论,仿佛政府最新发行的什么债券什么的,很是炙手可热的样子。
“债券,”就听葛朗台道:“你没有看到吗,皇帝陛下为了筹备战争,发行了高息国债,吸引了无数投机者。巴黎证券交易所人声鼎沸,骗子与暴发户横行,都想在其中赚取高额利益。”
拿侬道:“老爷,你不想在其中分一杯羹吗?”
这不符合葛朗台的性格啊。
葛朗台是那种一头钻进钱眼里,拔也拔不出来的人啊。
“我想赚钱,也得看赚的是什么钱,”就听葛朗台道:“债券这个东西比不上实体资产,同样的十万法郎,我买下葡萄园和投入债券所承担的风险无法相提并论,我的葡萄园产出虽然低,但源源不断,而债券虽然利息高,但如果有一天,发行人无法按时支付利息或偿还本金呢,”
葛朗台精明之色一闪而过:“都说我们的皇帝陛下百战百胜,跟着他吃香喝辣……但是万一他败了,而且他只要败一次,他有没有翻身的机会我不知道,但咱们这种头脑一热拿了全部本金买了债券的人,可就没有翻身之日了。”
葛朗台冷冷一笑:“战争是最大的投机,如果普通市民会被转巨大的利润冲昏头脑,那么皇帝陛下会不会被昔日的荣光和成绩冲昏头脑呢,你要记着,拿侬,做任何决策之前都要谨慎思考,这决定你将来会不会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反应过来的葛朗台:“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我真是昏了头了,跟一个只会洗衣做饭的女仆说这些……等一下,拿侬,你在干什么?”
就见拿侬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用来拨转马头的马竿被她握在手里,竿头直指葛朗台。
“老爷,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跟我回去,乖乖结账,要么我就要在巴黎的街道上,在几万人众目睽睽之下,给你一点可爱的教训了。”
拿侬微微一笑:“毕竟逃账什么的,确实犯了众怒了……不是吗,老爷?”
拿侬猛地扬起手中的马竿,粗糙的木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竿头在阳光下闪着黄金权杖一样审判的光芒,“啪”的一声脆响之下,地面被砸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拿侬,如同希腊神话里的力士参孙一般,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带着不容反抗的蛮力,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抽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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