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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承不承认,这世上所有人,其实从来都没有亲眼看过自己。
他们或者从照片、视频上看到,或者从镜子里看到,但这些角度,要么是别人的,要么是相反(镜像)的,从来不是自己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眼球的设置,就是往外长、向外看,用于“外视”、看一切表象。看山是山,看山难攀,看水是水,看水难涉,看人是人,肉骨堆成,看小小一块石头,当然也是难入的。
可是,如果人还长了一只眼,用于“内观”呢?
福婆示意他细看那块油胆水晶:“老话说,人活一口气,人死了,叫没气了。这气,无非就是气息、生命力,你可以理解为能量。人死了,肉骨还在,但你不会把肉骨当人,因为能量消失了。人疯了,肉骨也还在,但只残存了一丁点能量,支撑他还能吃喝拉撒,你会认为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陈琮没吭声。
他又想起他爸陈孝,每次去探视,他爸都是龙虾的姿态,眉头往往紧锁,应该在焦虑着龙虾的焦虑。小时候,他拒绝喊爸爸,因为觉得丢人;长大了,懂事了,会间或叫一声,但心里还是困惑的。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科技真的足够先进,把他爸的意识植入电脑,一打开电脑,他爸就会跟他聊天、和他吵架,对比精神病院的那个,可能他会跟电脑更亲吧。
福婆说:“和人一样,石头也是一个能量体,如果不局限于肉眼看到的表相,用生长的年限来代表能量的大小,那石头还是这么小的一块吗?还那么难进吗?”
陈琮恍然,一颗心砰砰乱跳。
明白了,那石头可就太大了,不说高达45亿岁的钻石,单以水晶论,上亿年的生长周期,那得是多大的能量场?人才能活多久,人那点能量场,到了水晶面前,只是上头的一粒微尘吧?
难怪佛家说,芥子和须弥山可以互相容纳。芥子至微至小,须弥至高至大,须弥可藏芥子,芥子可纳须弥。
福婆知道他听明白了,搁下手中的水晶。
“就如同人身上连着祖辈的血脉,宝玉石也从来不是独立的,它们或连着矿脉,或连着山体。有一本书叫《山海经》,据说是上古地理名著,但好多人认为是杜撰的,因为里头记录的那些山海,用现在的地理去看,常常对不上。其实对不上是正常的,几千年下来,各种地质变化太大了,但你要想对上也不难,去石头里找,都在石头里,从山系找山,从海系找海,说不定找出来的山海图,比成书的那本,还要更古老。”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不满足于‘小补’,即便有风险,也要‘怀胎’、‘大补’了吧?”
陈琮喉头发干,他舔了舔嘴唇:“这个怀胎,怀的其实是……”
“没错,是自己。”
它是石,你是人,想更深一步地去“大补”,通道就没那么容易建立了。花园里的花,你可以凑近闻闻香味,博一个身心舒畅,但要进园大把大把地采摘,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了。
“怀胎”类似一种契约,在你的各种努力下,它终于敞开一条通道——对于它来说,可能是产道——让你进入它的世界了,但是……
福婆说:“这一点,我们也始终想不通,宝玉石好像不接纳人。从古至今,怀胎生出的,从来没有人的记录。”
陈琮没听明白:“没有人的记录是指……”
“鸟兽虫鱼,什么形象都有,就是没有人。最初我们认为,这可能暗示了不管是谁,人性中都难免存在兽性,但虎狼有兽性好理解,蜻蜓蝴蝶之类的,代表什么呢?”
陈琮突然反应过来:“那我在梦里看到蛇……”
福婆缓缓点头:“没错,是姜红烛。我之前提到过,‘大补’是高收益,也会有高风险,风险就在这里,你要面对躲在暗处的掠食者。很难想象吧,按理说,一石一世界,大家各安其所就行了。但就是有一部分人,可以穿透壁垒。她没法用你的石头进补,但可以拿你进补。”
“姜红烛怕是这几百年间,我们所知道的最凶悍的掠食者了。我们也是从你口中,第一次知道她的怀胎是蛇、她养的石头是油胆水晶,因为在这之前,被她捕食过的,要么脑死亡,要么疯癫,没有人有机会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福婆第一次见到姜红烛,是在1983年,第45届人石会。
那时候,由于年代的特殊性,非公机构,根本没资格开这种百人以上的大会,就算开,也没饭店承接这业务,当时进饭店吃饭,还得交粮票呢。
所以选在了山村、乡下,以办婚礼的名义、敲锣打鼓办了一届,相当喜庆。
姜红烛当年还不到20岁,和梁婵一样,没号,跟着父亲来的。
她一露面就引起了轰动,人长得太漂亮了,加上家境好,穿得洋派,在乡下地方,自然更吸睛——不夸张地说,她在场院里吃个饭,墙头和院外树上,都会爬十好几个专来看她的人。
婚礼当晚,她去新房帮新人点大红蜡烛,烛光亮起,映着她如花笑靥,一时间,都没人顾得上看新娘子了,有人感慨说:“这名字取得真好,姜红烛,红烛美人啊。”
后来,这名号就传开了,连没来参会的会员都知道:“人石会”出了个大美女,是个红烛美人。
福婆挺喜欢她的,小姑娘娇俏又伶俐,关键是悟性高,很多会员得前辈各种秘法指导、传授经验,都还入石无门,姜红烛只听父亲点拨两句,已经养上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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