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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晨露未晞,帝王临门
方府的晨露还凝在海棠花瓣上,晶莹剔透,被初升的太阳照得像碎钻。小燕子坐在琴案前,指尖悬在琴弦上迟迟未落,案上的《江南乐府》被她翻得卷了边,“采莲曲”的谱子上,好几处都被墨点晕染——昨夜她几乎没合眼,只要一静下来,胡同里那声“皇阿玛”就像魔咒似的在耳边盘旋。
“小姐,这曲子您都弹错三遍了。”春桃端着铜盆进来,见她指尖发颤,忍不住小声提醒,“要不歇会儿吧?夫人炖了冰糖雪梨,说是润嗓子的。”
小燕子摇摇头,咬着下唇重新落指。琴弦发出生涩的声响,调子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荷叶。她不是想练琴,是只有指尖忙着,心里的恐慌才不会像潮水般涌上来。她怕乾隆会多想,怕那句脱口而出的称呼会毁掉方家的安稳。
“慈儿,在练琴?”萧剑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穿着藏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两卷书,“爹让你去前院,说是……”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传来管家急匆匆的脚步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慌张:“老爷!夫人!宫里……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驾临,就在府门外!”
“哐当”一声,小燕子手里的琴拨子掉在琴案上,弹起的木屑溅在她手背上。她猛地擡头,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皇……皇上?他怎麽会来?”
萧剑快步上前扶住她发抖的肩膀,眼神沉了沉:“别怕,有爹和我在。先回房换身衣裳,规矩些。”他的指尖冰凉,显然也没料到乾隆会来得这麽快。
小燕子被春桃半扶半搀着回房,手指扣着门框才勉强站稳。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的青影遮不住,辫梢的红绸带松松垮垮,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她胡乱套上件藕荷色绣折枝海棠的衣裙,连领口的盘扣都系错了位置,指尖抖得连针脚都摸不准。
“小姐,您慢点儿。”春桃帮她理着衣襟,见她睫毛上挂着水光,急得直叹气,“皇上是来看老爷的,不一定会问起您,别慌。”
可小燕子怎麽能不慌?前世乾隆突然驾临漱芳斋,十有八九是她又闯了祸。这辈子他亲自上门,还能有好事?
她跟着萧剑往前院走,脚步像踩在刀尖上。刚绕过影壁,就看见父亲方之航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长衫,正躬身站在廊下,对着一位身着藏青色常服的男子行礼。那男子转过身来,腰间系着明黄色的腰带,虽未穿龙袍,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威严却藏不住——正是乾隆。
晨光落在乾隆脸上,他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目光越过方之航,直直落在小燕子身上,深邃的眼眸里带着探究,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燕子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萧剑身後躲了躲,双手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
“臣女方慈,见过……见过大人。”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连称呼都刻意避开了“皇上”,只敢用“大人”二字。
乾隆的目光在她发颤的肩头停留了片刻,才转向方之航,语气温和:“之航兄不必多礼,朕今日去法源寺上香,恰巧路过贵府,想着前几日赏的琴谱,不知令嫒练得如何了,便顺路来看看。”
“顺路”二字说得轻描淡写,可方之航哪敢当真,连忙拱手道:“皇上体恤,臣……臣感激不尽。小女愚钝,怕是辜负了皇上的厚爱。”
“哦?”乾隆挑眉,视线又飘向小燕子,“方小姐觉得琴谱难懂?”
小燕子的後背绷得像块木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挤出句话:“不……不难懂,是臣女……臣女技艺不精,还没练熟。”
“熟能生巧。”乾隆缓步走到廊下的石桌旁,目光落在桌上未收的琴谱上,伸手轻轻拂过页角的褶皱,“朕记得这《采莲曲》,江南水乡的调子最是活泼,方小姐弹来,想必另有风味。”
他怎麽会记得《采莲曲》?小燕子的心脏猛地一缩,前世她在御花园里把这首曲子弹得七零八落,还跟乾隆撒娇说“莲花跳着开,曲子就得跳着弹”,难道他……他都记得?
“皇上谬赞了。”萧剑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小燕子身前,拱手道,“舍妹昨日受了些惊吓,今日精神不济,怕是弹不好琴,扰了皇上的兴致。”
乾隆看了萧剑一眼,见他眼神里满是护妹心切,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昨日胡同里的事,多亏了方小姐。朕还没好好谢过她。”他转向小燕子,语气放缓了些,“那日情况危急,方小姐倒是果敢得很。”
这话像根针,刺得小燕子耳根发烫。她哪是果敢,是本能作祟!她慌忙低下头,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脸颊,声音更小了:“举手之劳,大人不必挂怀。”
“怎麽是举手之劳?”乾隆轻笑一声,走到海棠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那孩子若是伤了,朕心里也不安。方小姐救了他,便是帮了朕的忙。”他顿了顿,侧过脸看着小燕子,眼神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说起来,昨日情急之下,方小姐似乎……喊了朕什麽?”
来了!
小燕子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连呼吸都停了。她能感觉到父亲和兄长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吹过海棠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臣女……臣女没喊什麽。”她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当时太乱,臣女吓坏了,许是……许是胡言乱语了,大人听错了。”
她不能承认,绝对不能!一旦承认,这辈子的安稳就全完了。
乾隆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兽,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添了几分心疼。他没再追问,只是转过身,对着方之航笑道:“看来真是朕听错了。之航兄,不如带朕看看贵府的书房?听闻你收藏了不少江南孤本?”
方之航连忙应下:“皇上肯赏光,是臣的荣幸。”
乾隆跟着方之航往书房走,经过小燕子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琴谱好好练,朕……还等着听你弹《采莲曲》。”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小燕子浑身一颤,猛地擡头,正撞上乾隆转身时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威严,只有满满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前世她闯祸後,他无奈又纵容的眼神。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衣襟的海棠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萧剑拍了拍她的後背,声音低沉:“没事了,他走了。”
可小燕子知道,没那麽容易结束。乾隆的目光,那句“等着听你弹”,都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她躲了十六年的宫廷,终究还是顺着这声“皇阿玛”,顺着帝王的目光,一点点缠上了她的人生。
院中的海棠花瓣还在落,晨露被阳光蒸干,留下淡淡的水渍,像她没来得及擦去的泪痕。这方府的安宁,怕是真的要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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