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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边上,几个大户人家的家丁正对着一个老头拳打脚踢。老头蜷缩着身体,怀中紧紧抱着一本簿子。
“叫你胡说八道,叫你扫了侍郎大人的雅兴!”带头的对着老头骂道。
几人见打得差不多了,便都停了手,回到船上去了。
老头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他看着湖面上来来往往的画舫,眼中满是愤怒。他整了整衣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风吹来,虽然没有寒意,但仍旧让他打了个冷颤。
老头怀揣着簿子踉踉跄跄往来时的路走着。
涌金桥,位于涌金门附近,是城中人去西湖的必经之路。
大理寺狱卒老欧差儿子春宝去涌金门亲戚家送酱鸭,春宝回转时,见桥边坐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脸的老头,乍一眼觉得有些面熟,细看竟是原户部员外郎谢源。几日不见,谢源明显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人越发得消瘦了。看上去就像一个六十岁的老头。
春宝走上前去唤人,谢源抬眼看了看春宝,又默默地垂头,好似不认识一般。
“谢大人,你怎么在这里,地上脏,别坐那,起来……“春宝说着便将谢源一把搀扶了起来。
谢源任凭春宝将自己扶起,他仰天长啸:“朗朗乾坤,是非颠倒,偷梁换柱,暗渡陈仓!人在做,天在看……人在做天在看呢!”
路上的行人驻足回眸,人们听不得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所指什么,只觉得这个老头的样子有些疯癫,像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于是纷纷避让。
春宝扶着谢源一步一步往家走去,老欧在家门口大老远地就看到了,急忙迎了上来,与儿子一左一右将谢源扶进门。
“谢大人这是怎么了?”
“我从四叔家回来,就见谢大人坐在桥边……”
老欧忙招呼春宝去烧热水,谢源是个诗礼之人,特爱干净,这样灰头土脸一身泥垢的衣裳,如何能穿得。他从家中找出一件看上去还是崭新的衣服出来,这衣服原是给儿子相亲去时用来穿的。
“谢大人,这衣服是新的,我让春宝去烧水了,你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
老欧的话还没说完,谢源便嚎啕大哭起来。老欧有点慌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先前谢源被关在大理寺监狱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哭过,即便是得知自己的女儿已经不在人世,也是一言不发。
看着谢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欧不知所措。
不是自己亲历过的悲痛,一般人都难以感同身受。看着别人痛苦,想为其分担一些,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老欧默默地叹息着。
一会儿,水烧开了,春宝将一桶桶热水舀至浴桶之中。
“谢大人,先去洗洗吧,有啥委屈,咱哥两关上门来……”老欧话说了一半又觉得不妥,自觉“哥两”这词用得不恰当,自己是谁,人家谢大人又是谁,于是忙要改口,“你看,唉……瞧我,喝了两口酒,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无妨……”谢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他知道老欧在忌讳什么,便说,“我早就不是什么大人了……以兄弟相称也无妨。”
夜来,老欧烫了一壶酒,炒了几个家常小菜。父子二人陪着谢源,一杯一杯地喝,谁都没有主动开口问今日发生了什么事。老欧认为谢源如果想说自然会说,如果不想说,问了也是徒增烦恼。
多数的酒是谢源在喝,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因在户部任员外郎,要管理好多账目,必须要有一个清醒的脑子。但今日像是要把积攒了多年的酒一起喝掉一样。
“六部之中……你们知道哪个……最容易出贪官污吏吗?”谢源喝得醉醺醺的,两眼迷蒙,看着老欧父子俩,看着想是在问老欧与春宝,实则是自问自答,“户部。因为户部管着钱……这天下……钱比美色,比酒肉,更诱惑人……嗝!有了钱就可以买权,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只手遮天!我活了大半辈子……替朝廷管着钱……我保证了自己,呵呵呵呵呵,却保证不了别人!我管得了自己,我却管不了别人!”
谢源的笑声,听着很是凄凉,像是孤雁在悲鸣。
“昔日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今日是‘明镜悲白发’‘扪心空自悲’。”谢源踉跄着起身,晃晃悠悠地来至门前,他手扶着门框,喘着粗气,仰头看向夜空:
今夜繁星布满了天空,像是一只只萤火虫,排着队,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心中积郁已久的情绪,再一次迸发出来。胸中仿佛有东西在绞着肉,痛到无法呼吸。
“笑靥如花已不见,化作河汉一点。长埋泉下泥没骨,空留白头一醉翁……”
老欧父子俩谁都没有去劝谢源,只管让他发泄。言语之轻断不能抚慰人心呢!谢源直到喝得烂醉如泥,才停了杯。父子俩将谢源扶到卧室,替他脱了靴子和衣服,盖上被子,才出来。
“今日之事,切莫要跟外人提起。”老欧叮嘱儿子道,“往后,在户部当值,要多个心眼。”
“哎。”春宝点点头。
两人收拾了酒菜,吹了灯,也早早地歇下了。
一夜无话。
夜来繁星点点,日间定是晴空万里。当红彤彤的太阳从钱塘江面上一跃而起时,预示着这一天必是格外得晴朗。
晒豆,是这个季节农事的一个环节。家中有种豆的,待成熟采摘下来后,乘着雨季还没到来,赶紧铺开在路面上,让千人踩万人踏。其目的是想通过行人的踩踏,将豆子从豆壳中分离出来,这样就不用种豆人亲自剥豆了。可以说聪明!
老祖宗勤劳是出了名的,但是该偷懒的时候,那也是必须会偷懒。
三天期限已到,高金莲有些忐忑,她抱着包袱,缓缓地跟在宋小妹身后。前头的宋小妹跟一只兔子似的,蹦蹦跳跳,见豆就踩,就喜欢豆子脱离豆壳的那一瞬间,哎呀,爽爆了,太解压了!完全不觉得硌脚。
“小妹,你走的慢一点,等等我。”高金莲则是上头抱着包袱,脚下小心翼翼地找着缝隙踩。那速度可想而知,慢得有些离谱。
这也是因为小时候,踩着豆子,一不小心摔了一跤,磕掉了两颗门牙。从此便对铺在地上的豆子格外的小心谨慎。
儿时掉了乳牙可以再长出来,长大了就不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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