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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三响,紫禁城的朱红宫墙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宫门外的御道上,却已经攒动起星星点点的火把,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冲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林微是被守在门外的侍女霜叶惊醒的。彼时她正趴在案头,就着一盏孤灯,翻看各州呈报上来的贡院选址明细,眼底的青黑浓重得像是晕开的墨,手边的瓷碗里,安神汤早已凉透。
“大人!不好了!宫门外……宫门外跪满了人!”霜叶的声音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撞得门框吱呀作响,“全是……全是世家的老大人,还有他们的族中子弟,一个个都穿着孝服,手里捧着血书,说要……说要叩阙死谏!”
林微的笔尖猛地一顿,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个丑陋的墨团,她缓缓抬起头,眼底的倦意瞬间被寒意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刀锋般的锐利。
她就知道,那些世家大族绝不会善罢甘休。昨日紫宸殿上的准奏,不过是拉开了一场血战的序幕。
“备车。”林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笔山上,起身时,石青色的官袍下摆扫过案头的卷宗,出簌簌的声响,“去宫门。”
霜叶应声要退下,却被林微叫住。
“等等。”林微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那幅《大启疆域图》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去王府一趟,告诉王爷,就说宫门有变,请他带禁军前来,不必声张。”
霜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白地点点头:“奴婢这就去!”
脚步声匆匆远去,林微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憔悴却眼神坚毅的自己,她抬手,将散乱的丝挽起,用那枚白玉簪牢牢固定住,又扯过一件玄色的披风披在肩上,披风的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那是宇文擎昨日派人送来的,说是御赐的料子,防风御寒。
她的指尖抚过那细腻的纹路,心中掠过一丝暖意,随即又被冰冷的战意覆盖。
今日这一局,是她与世家大族的正面交锋,也是她能否将贡举改制推行下去的关键。一步错,步步错,不仅她会身败名裂,连带着那些寄予厚望的寒门子弟,也会永无出头之日。
她绝不能输。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惊起了巷口打盹的老狗。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宫墙上,给那冰冷的朱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宫门外的景象,比霜叶描述的还要惨烈。
御道两侧,密密麻麻地跪了数百人,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都穿着素白的孝服,手里捧着用红绸包裹的血书,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出沉闷的声响。为的,正是昨日在紫宸殿上跳脚怒骂的吏部尚书王嵩,他须皆白,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跪在地上,嘴角淌着血丝,显然是磕得极重。
“臣等叩请陛下!收回成命!”
“贡举改制,动摇国本!臣等愿以死相谏!”
“请陛下诛奸佞,清君侧!还我大启朗朗乾坤!”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带着绝望的嘶吼,在清晨的宫门外回荡,听得人心头紧。不少路过的百姓都被这阵仗吓住了,远远地围在街角,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王尚书他们怎么穿着孝服跪在这里?”
“听说了吗?昨日林大人上奏,要改贡举之法,不让世家子弟当官了!”
“啊?那岂不是断了人家的活路?难怪他们要拼死相谏了……”
“可林大人也是为了寒门子弟啊……”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是一群聒噪的苍蝇,林微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她掀帘下车,石青色的官袍在一片素白之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刚站定,那些跪地的世家子弟就像是疯了一般,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是她!就是这个妖女!”
“林微!你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女!是你蛊惑陛下,动摇国本!”
“妖女!今日若不杀你,难平民愤!”
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不少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甚至有几个年轻气盛的世家子弟,红着眼睛就要冲上来,却被守在宫门的侍卫拦住。
林微却像是没有听到这些谩骂一般,她缓步走到御道中央,目光扫过那些跪地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诸位大人,诸位公子小姐,”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压过了所有的喧嚣,“大清早的穿着孝服跪在宫门前,是在给谁吊丧?是给你们自己,还是给那些即将被淘汰的纨绔膏粱?”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那些世家子弟的心脏。
王嵩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指着林微,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林微!你休要巧言令色!贡举之制,乃我大启百年祖制,岂能容你一个女子说改就改?你这是要毁了我大启的根基!你是千古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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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制?”林微冷笑一声,往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刀,“敢问王大人,百年之前,我大启的祖制,是让世家子弟霸占朝堂,欺压寒门?是让地方官员勾结世家,隐匿赋税,中饱私囊?是让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她的话音未落,人群中就响起一阵骚动。
“你胡说!”
“我们世家子弟,世代忠良,岂能容你污蔑!”
“忠良?”林微的目光落在王嵩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王大人,去年你儿子强抢民女,逼死了三条人命,是谁动用职权压下了案子?上个月你侄子贪墨赈灾款,导致十万灾民流离失所,是谁为他保驾护航?这些事,你敢说不知道吗?”
王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微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越铿锵有力:“诸位口口声声说祖制,说根基,可你们所谓的根基,不过是你们世家子弟的荣华富贵!你们霸占着朝堂的高位,却尸位素餐,毫无作为!你们吸着百姓的血,却视百姓如草芥!这样的祖制,这样的根基,留着何用?!”
“放肆!你放肆!”一个须皆白的老臣气得浑身抖,指着林微,“你一个女子,竟敢在朝堂之上指手画脚,本身就是大逆不道!今日我们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诛了你这个妖女!”
说着,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就要朝着林微扑过来。
侍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上前,却被林微抬手拦住。
她看着那个扑过来的老臣,眼神平静无波。那老臣的动作看似凶狠,实则脚步虚浮,显然是年事已高,气急攻心。
就在匕即将刺到林微面前的那一刻,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过,只听“哐当”一声,匕被打落在地,老臣也被一脚踹翻在地,口吐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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