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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雪人（第1页）

她坐在黑暗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桌案，那里放着皇上从前赏赐的诗集，是她刚入宫时，皇上亲手递到她手里的，说“你读诗的样子，很像……”，后面的话他没说，可她懂。如今那诗集蒙了层薄灰，连书脊都有些褪色，边角卷得像朵花。

自己是否当真要放下那点可笑的执念，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借着纯元皇后的影子，去争那虚无缥缈、随时可能被收回的恩宠？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脖颈凉，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刺。

碎玉轩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内反复回荡，一圈圈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个永远解不开的困局，把她牢牢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外间隐约传来流珠和小允子低声说话的声音，却不敢进来打扰，这深宫长夜，终究还是要自己挨过去。

一连五天，碎玉轩都静得可怕，连檐角那串鎏金铜铃都像是被冻哑了嗓子，整日里耷拉着，铃舌上积了层薄雪，任寒风卷着雪沫子怎么吹，都不出半点儿声响，仿佛连金属都被这死寂冻住了。

流珠和小允子走路时都踮着脚，鞋底子擦过青砖地，轻得像猫爪落地，连呼吸都得屏住半分。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只剩一层红烬，小允子添炭时，得先把炭块在手里捂热了，再顺着盆沿轻轻滑进去，生怕那“哗啦”一声碎响，惊扰了殿内打坐似的寂静——

莞嫔这几日，就像尊玉像，大多时候只坐在窗边的玫瑰椅上，望着外面一尺多厚的积雪呆。

手里的白玉佩被指尖摩挲得愈温润，边缘处几乎能映出人影，可那凉意还是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冻得人指尖麻。

她眼底的光像蒙了层冰，灰蒙蒙的，看不真切是悲是喜，只有偶尔转动玉佩时，才能从那“甄”字的反光里，瞥见一丝一闪而过的挣扎，快得像烛火被风扫过的瞬间。

流珠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都被小允子用眼神拦下了——

娘娘心里的结，不是几句话能解开的。

第六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飘了几日的雪总算停了，像扯去了漫天的白帐，露出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连飞檐上的走兽都像被压得低了头。

宫道上的积雪被洒扫的太监宫女堆到两侧，垒得像两堵矮墙，墙头上还沾着些枯枝败叶，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寒气，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似的疼，能把人肺腑都冻透。

皇上刚下早朝，明黄色的轿子正行至长信宫附近，忽听得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是太监宫女趋步时靴底碾雪的“咯吱”声，也不是风雪卷过宫墙的呼啸声，倒像是……小铲敲在雪地上的“笃笃”声，轻得像谁在用指尖叩门。

“停轿。”

皇上的声音透过轿帘传出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

他掀帘而出，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领口，却没让他瑟缩，目光顺着那声音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宫道边，立着个穿着素净湖蓝色宫装的女子，外面罩着件月白披风，披风的兜帽没戴，露出乌黑的鬓，鬓边只别了支简简单单的碧玉簪，连半分珠翠都没缀，素得像幅刚蘸了墨的水墨画，在一片素白的天地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清寂。

她正弯腰用一把小巧的铜铲，往一个雪堆上添雪。

身形纤细，动作轻柔，铲起的雪被她拢在雪人肩上时，指尖还轻轻拍了拍，仿佛在给那雪人整理衣襟。

那侧脸的轮廓，眉梢微微上挑的弧度，甚至连弯腰时脖颈微微弯曲的模样，都像极了菀菀——

皇上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下，又酸又软，眼眶竟有些潮。

从前，菀菀也是这般贪玩，下雪天总爱拉着他往御花园跑，说要堆个像他的雪人，结果每次都把雪人堆得歪歪扭扭，脑袋大得像个冬瓜，身子却细得像根竹竿，还非要他夸“比皇上本人还俊”，惹得他又气又笑，只能捏着她的鼻尖认输。

那时的雪，好像都比现在暖些……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痴了，连身后总管太监苏培盛低声问“皇上，风大，要不要回轿里等”都没听见。

龙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雪中的身影。

那女子似乎没察觉有人，仍专注地堆着雪人。

她时而俯身铲雪，时而直起身对着雪人比划，鼻尖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雪地里悄然绽开的一朵梅，带着点不自知的娇憨。

不多时，一个不算周正却透着几分憨态的雪人便立在了雪地里，脑袋上还歪歪扭扭插着根枯枝当辫子，倒有几分像个梳着髻的小丫头。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雪沫子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掉，她侧头对身后的流珠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细得像羽毛，大约是让拿些黑豆、红绳来，给雪人安眼睛、系围巾。

就在这时，她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子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快得像惊鸿一瞥，随即又被一层平静覆盖。

她连忙敛衽行礼，膝盖微弯时，披风的下摆扫过雪地，带起细雪纷飞，声音清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妾……参见皇上。”

正是莞嫔。

皇上这才回过神，喉间动了动，压下心头翻涌的激荡，摆了摆手：

“免礼吧。”

他往前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个雪人上，嘴角竟牵起一抹极淡的、几乎要与记忆重叠的笑意，“这雪人堆得不错，倒有几分趣致。”

莞嫔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轻得像雪落：“不过是见雪后晴好，一时顽心起了，让皇上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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