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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无咎看着他。“你会写信?”
“会。阿木会写。写‘不去’两个字。阿木写得比以前好了。”
墨无咎嘴角翘了一下,那一瞬很短,但阿木看到了。“两个字够吗?”
“够了。方远看得懂。方远聪明。”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走回灶房,继续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像心跳,又像一个人在走路,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阿木蹲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只只干瘦的手在抓什么。他在想方远。阿木的第一个朋友。不算青黛,青黛是姐姐;不算江临,江临是恩人。方远是第一个蹲在他旁边陪他发呆、教他烧水、在墨无咎离开的那些日子里一句一句陪他说话的人。方远总说自己不聪明,但阿木觉得,方远比很多人都聪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该走,从来不会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无咎,方远过完年来。过完年还有多久?”
墨无咎从灶房探出头。“一个多月。”
“好久。阿木想他了。”
“你不是有泥人?跟他说话。”
阿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泥人。这泥人是方远的模样,头大身子小,胳膊一长一短,是他照着方远捏的,丑得别出心裁,但他觉得像。他把泥人举到眼前,对着那张歪歪扭扭的脸说:“方远,你早点来。阿木等你。阿木给你留了蜂蜜糕,在柜子里,谁都不给吃,就给你留着。”
泥人没有说话。它的嘴是歪的,像在笑。阿木觉得它笑了,于是也笑了。他把泥人放回墙根那排泥人中间,排在墨无咎的泥人旁边。两个泥人挨在一起,一个歪头,一个歪嘴,谁也不比谁好看。
下午,墨无咎在院子里劈柴。阿木蹲在旁边看,不是不想帮忙,是墨无咎不让——“你的手好了吗?伤口不疼了?劈柴会抻着伤口,再裂了怎么办?”阿木摸了摸胸口,那道疤还在,粉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的嘴唇,不疼了。但他没有争,就那样蹲着,托着腮,像一个看戏的观众,台上只有一个人。墨无咎把斧头举过头顶,狠狠地劈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碎屑飞溅,有几片崩到阿木脸上,扎了一下,他没有躲。
“无咎,阿木问你一件事。”
“说。”
“剑宗的会,你为什么不想去?”
墨无咎的手顿了一下。斧头停在半空中,木柴已经裂了一半,另一半还连着。他没有劈下去,把斧头拄在地上,转过身看着阿木。他脸上有汗,从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下巴上,悬着,没有落。
“不是不想去。是不想一个人去。”
阿木歪着头。“你不是一个人。阿木陪你去。”
“你去了不合适。那是首座会,去的都是各峰的首座和长老。你不是剑宗的人。”
阿木愣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不疼,但站不太稳。他不是剑宗的人。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跟着墨无咎住在破天峰的院子里,吃剑宗的饭,喝剑宗的水,用剑宗的铁剑练剑。他以为自己是剑宗的人,没人告诉过他不是,也没人告诉过他是,他就这么默认了。
“阿木不是剑宗的人?”
“不是。”
“那阿木是什么?”
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带着困惑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单纯的、像一个没做对题的孩子一样的不解。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斧头靠在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是阿木。不需要是剑宗的人。”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大,手指很粗,指腹有厚厚的茧,虎口的茧最厚,是握剑磨出来的。他看着那些茧,想起了在剑宗的那些日子。练武场上,方远陪他练剑,一招一招地喂,从不嫌他笨;食堂里,裴玉给他夹菜,说“多吃点,你太瘦了”,虽然她自己也瘦得像根竹竿;藏经阁门口,沈映寒递给他一包桂花糖,说“太上道宫的特产,你尝尝”。那些人和那些地方,像一幅画,挂在他脑子里,不会褪色。他不是剑宗的人,但那幅画还在。
“无咎,阿木不去。阿木在这里等你。你开完会就回来。”
“你一个人行吗?”
“行。阿木是大人了。大人一个人也行。”
墨无咎沉默了很久。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松树吹得沙沙响,有几根干枯的松针落下来,落在阿木的头发上,他没有动。墨无咎伸出手,把那根松针拈掉,指尖在阿木的发顶停了很短暂的一瞬。
“我不去了。”
“为什么?”
“不想让你一个人等。”
阿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墨无咎高了整整一个头,但他和墨无咎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弯着腰,把耳朵凑过去,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怕自己太高了挡了别人的光。
“无咎,阿木一个人行。方远不在,阿木也行。裴玉不在,也行。沈映寒不在,也行。你不在几天,阿木也行。阿木真的长大了。”
墨无咎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逞强,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河床上的石头一样被水冲了很多年但还在那里的事实。他想起第一次把阿木从乱葬岗带回来的那天,阿木连路都走不稳,连话都说不利索,连“门”和“闷”都分不清。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捡了一个累赘,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傻子。现在这个傻子站在他面前,说自己长大了,说自己一个人也行,说的时候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抓着他的袖子不撒手。也许,他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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