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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粥是甜的。他放了很多糖。但他知道,甜的不是糖。是阿木的笑,是墨无咎看阿木的眼神,是他们坐在一起喝粥的样子。
窗外,阳光很好。苍梧山的冬天,难得有这样好的太阳。方远看着那片阳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日子,真好。
静流
封印松动之后的那几天,阿木变得比以前安静了。不是不说话,是说话的次数少了,每句话之间的空隙长了。以前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叽叽喳喳的,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声音。
现在他会想一想再说,有时候想的时间长了,对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又突然开口,把人吓一跳。墨无咎注意到这个变化,但没有问。他知道阿木在整理脑子里那些新冒出来的东西。
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像被人硬塞进柜子里的衣服,皱成一团,他得一件一件地抻平,叠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方远走后的第三天,阿木一个人去了溪边。他没有叫墨无咎,没有像以前一样拉着他的袖子说“无咎陪阿木去”。他自己拿着铁剑,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慢慢地走。溪水比夏天小了很多,浅浅的,能看清底下的每一块石头。石头被水冲得很光滑,圆圆的,像无数个蹲着的乌龟。阿木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他脚趾蜷了起来,但他没有缩回去。他就那样坐着,脚泡在水里,看着水面上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漂过去。
他想起墨渊的记忆。那个站在高塔上的年轻人,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剑指着天空,剑尖上凝聚着黑色的光。他一个人,面对着整个血海。没有人帮他,没有人站在他身后。他不是不怕,是没有退路。退一步,身后的人就会死。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发誓要守护的人。阿木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看着自己的脚趾。脚趾被水泡得发白,皮皱皱的,像缩了水的果子。他把脚放回去,水没过脚踝,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膝盖。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缩。
墨渊的记忆里,有一件事让阿木最在意。不是那场大战,不是封印血海,不是从高塔上坠落。是一碗粥。一碗很普通的白粥,冒着热气,放在一张很普通的木桌上。桌子的对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双手。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双手把粥推过来,推到他面前。
“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阿木记得那个声音,不是耳朵记得,是心记得。像一根针扎在心脏上,扎得很深,拔不出来。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墨渊的记忆里没有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对墨渊很重要。比剑重要,比命重要。
“阿木。”墨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木转过头,看到墨无咎站在溪岸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缕一缕地往上飘,散了,又飘起来。他走过来,蹲在阿木旁边,把茶递给他。阿木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无咎,阿木在看水。”
“看到了。看很久了。”
“阿木在想事情。”
“想什么?”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想墨渊。他也有一个人。对他很重要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脸看不到。但他记得那个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整齐。和无咎的手一样。”
墨无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很乱,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画满了线的地图。
“阿木,墨渊是墨渊。你是你。”
“阿木知道。但阿木有时候分不清。那些记忆太清了。像阿木自己经历过一样。阿木记得站在高塔上的感觉,风好大,吹得眼睛睁不开。阿木记得剑指着天,天裂了一个口子,口子里有东西在往外涌。阿木记得从高处掉下来的感觉,风在耳边呼啸,地面越来越近。阿木记得疼。胸口疼,像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的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阿木也记得那碗粥。记得那个人的手。记得那个声音。”
墨无咎伸出手,把阿木手里的茶杯拿过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他握住阿木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阿木的手很凉,泡了太久的水。他的手指在阿木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
“阿木,那个人不是我。墨渊的那个人,不是我。”
“阿木知道。但阿木觉得,你和他好像。不是手,是别的。说不上来。”
墨无咎没有说话。他看着溪水,看着水面上那些落叶一片一片地漂过去。有一片叶子卡在石头缝里,被水冲着,打着转,就是漂不走。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片叶子捞起来,放在岸上。叶子湿漉漉的,贴在石头上,像一块补丁。
“阿木,我是我。你是你。墨渊是墨渊。我们不是他们。”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墨无咎握着的手。手很大,手指很粗,指腹有厚厚的茧。他看着那只手,心里那根针还在,但扎得没那么深了。
“无咎,阿木知道你不一样。你比墨渊的那个人好。”
“哪里好?”
“你活着。他的那个人,死了。”
墨无咎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想起墨渊的记忆,那个推粥过来的人,那双手。他死了。在墨渊封印血海之前,也许更早。墨渊一个人站在高塔上,不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帮他,是因为那个唯一能帮他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没有味道。但他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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