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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无咎快走几步,和他并排。“不会的。我在。它不听话,我帮你按住它。”
阿木转过头,看着墨无咎的侧脸。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下颌线很清晰。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墨无咎的手。墨无咎的手很凉,被山风吹的。阿木的手很热,手心有汗,把两个人的手黏在一起。
“无咎,阿木不怕了。你在,阿木不怕。”
两个人走在山路上,手牵着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像碎金子。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说话。
阿木看着那条路,看着路的尽头消失在树林里。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有什么,墨无咎都会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松动
回到苍梧山的第五天夜里,封印松了。
阿木是在睡梦中被烫醒的。不是身体表面的烫,是从心脏往外烧的那种烫,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血管蔓延,烧到喉咙,烧到舌尖,烧到眼眶。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被子被蹬到了一边,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张开嘴想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他的手指抓着床单,指节泛白,指甲嵌进粗布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墨无咎醒了。他睁开眼,看到阿木弓着身体,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皮肤是红的,从脸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每一寸都在发烫。他伸手摸了摸阿木的额头,烫得像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炭。不是发烧,是封印。
“阿木。阿木!”
他捧住阿木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阿木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是涣散的,里面没有光,没有墨无咎的倒影,只有一片混沌的、像暴风雨前乌云一样的灰白。
“无咎……阿木好烫……”阿木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心里有东西……要出来……”
“压住它。不要让它出来。”
“压不住……它好大……阿木压不住……”阿木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灰色,是金色——像融化的金子,从瞳孔深处涌上来,淹没了眼白,淹没了虹膜,把他的两只眼睛变成了两团燃烧的火。墨无咎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松开阿木的脸,就那样捧着,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感受着皮肤下面骨骼的形状。
“阿木,看着我。不要看别的地方。看着我。”
阿木的瞳孔里,那片翻涌的金色慢慢静了下来。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风停了,浪也停了,只剩下一片金灿灿的、安静得让人心慌的水。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墨无咎的脸——映出了他皱着的眉头,映出了他抿着的嘴唇,映出了他眼角那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湿润。
“无咎……阿木看到你了。”
“嗯。看到我了就不要看别的。”
阿木的手抬起来,抓住墨无咎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墨无咎没有挣扎,就那样让他抓着他的手腕,感受着那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骨头。
“无咎,阿木脑子里有很多东西。以前没有的。突然就出来了。像有人往阿木脑子里倒了一盆水,水满了,溢出来了。”阿木的声音不再弱了,但还是飘的,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叶子,
“有山。很高的山。山顶有雪。阿木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剑。剑是黑的。山下有很多人。他们在喊。喊阿木的名字。但阿木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们喊的,不是阿木。是别人。”
墨无咎的手指在阿木的颧骨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们喊什么?”
阿木闭上眼睛,眉头皱得很紧,像在努力听一个很远的声音。过了很久,他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不是茫然,是回忆。一种不属于他、但又确确实实在他脑子里的回忆。
“墨渊。他们喊墨渊。”
墨无咎的呼吸停了一瞬。墨渊。那个名字,他在血海深处的宫殿里听过。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自称是他祖先的人,那个说“我是你,你是我”的人。墨渊。上古剑修,噬魂剑的主人,以身为鞘封印血海的人。阿木的前身。
“阿木,你是墨渊。”
阿木摇了摇头。“阿木不是。阿木记得他做的事,但阿木不是他。他是他,阿木是阿木。阿木有名字。无咎起的。阿木。”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慢慢沉淀了下去,像泥沙沉入水底,水又变清了。金色褪去,露出了底下本来的颜色——深棕色的,带着一点琥珀色的光,像秋天被太阳晒透的松脂。那是阿木自己的眼睛。不是墨渊的,是阿木的。从乱葬岗爬出来的那一刻就有的,看着墨无咎叫“娘”的,在苍梧山的雪地里看雪花的,在青石镇的街上盯着糖葫芦的,在九天剑宗的院门口等了一个又一个日夜的,阿木的眼睛。
墨无咎看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热。“对。你是阿木。我的阿木。”
阿木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傻乎乎的,咧着嘴,露出几颗牙,像冬天里的太阳。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傻,是清明。一种以前被厚厚的雾遮住了、现在雾散了一些、透出来的清明。
“无咎,阿木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但阿木还是阿木。会煮粥,会烧水,会写你的名字。虽然写得不好看,但会写。阿木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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