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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翻过年来,京师又热闹起来了,考生接二连三地上京来,这一年的恩科已近在眼前。
&esp;&esp;这一回不必魏宁亲自去交游去打点了,她的文卷梁茵拿了去,也不知道走的谁的路子,早便递到各大高官名士的桌案上,权贵名流的宴席她也得了邀请,走过几回便有了些不大不小的名气,同样出挑的考生她也认识了一些,却怎么也找不到去岁与唐君楫江晨等人相谈甚欢引为知己的快乐了。她好似与谁人都隔着一张帘,看似近在咫尺,实际却遥不可及。她感到无趣。
&esp;&esp;去岁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那时候她没什么门路,也不懂京中高门的弯弯绕绕,几个穷学生琢磨着该给哪些人行卷,谁处宽容友善些,谁处刻薄冷淡些,谁处机会多些,谁处门槛高些。这些都是她们一点点打听来的,夜里关上门凑到一起琢磨该怎么改行卷措辞又该怎么去投,该准备多大的红封给门房,又该怎么面对冷脸与漠视。有那么几回去到名流的宴席上作上几句让人叫好的诗,也会得意会快活。看见从未见过的奢豪,她也会发出天真的惊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同友人私下里小声盘算那些东西都该值多少银两。
&esp;&esp;那会儿她也郁郁不平,她这样贫寒的出身,遭些冷遇再常见不过了,但那又怎样呢,她们都有大好的前景呀。
&esp;&esp;但今岁她不这样觉得了,她觉得厌倦了。这样的场合,每个人都像蒙了一张画皮,皮上是笑脸是恭维,有人是礼贤下士的皮,有人是狂放不羁的皮,有人是唯唯诺诺的皮,有人是桀骜不驯的皮,但终究都不过是伪装的一副皮相,真真假假的,像是共演了一出大戏。
&esp;&esp;她问梁茵,若是我不去那些场合,你还能有办法叫我的登科路不变窄么?
&esp;&esp;她本是随口一问,她有些厌倦,恍恍惚惚地时候心里又有小小的钩子在说话,考不上便算了罢。
&esp;&esp;梁茵敲敲棋子,似笑非笑地道:“你知道何为行卷么?”
&esp;&esp;她又明知故问了。魏宁不知她的意思,照实答了。时下风气便是学子精选了文章写上请见的书信投献给重臣名士,有了些许名气,入了权宦高门的眼,便能多上几分得中的机会,说不定能搏上一个更高的名次更好的位置。
&esp;&esp;“行卷不重要,在有些人那里被记住才重要。”梁茵淡淡地,魏宁听来却好似像是带着浅浅的嘲讽,“哪怕你一处都不去投,我也有办法叫你在有用的人那里留下名号。安心罢,不愿去便罢了。”
&esp;&esp;“好。”魏宁不争不辩,安安静静地应声,顺应了梁茵的安排。
&esp;&esp;她一早便知道,无论她如何做,梁茵都会让她走上预定的道路。她知道的,那便这样罢。
&esp;&esp;她只是攒着她那口气,绷紧了,一直攒到开考那日,再慢慢地吐出去。她的人生会在恩科之后翻开新的篇章,不论好坏,至少不再茫然无从不再无处使力。
&esp;&esp;三月里,恩科开考。今年的主考是中书令。唐君楫之前便替魏宁做过猜测,中书令便是主考官热门人选之一,唐君楫与她细细说过中书令的喜好与性格,那是个极严谨的人,最瞧不上细处出错的人,大体上也更中庸更稳妥些,许是不那么偏爱过于积极进取的文风。这话梁茵给她的册子里也讲到了。
&esp;&esp;这对魏宁来说不那么好,她的文风便是积极进取那一派的,虽则这半年收敛沉稳了许多,但到底还是年少了些。梁茵有些遗憾,但魏宁觉着无妨。遇着什么样的主考是看缘分的事情,日月星辰又不是围着她转的。
&esp;&esp;一切事物都是梁茵差人替她备好的,她拎上书箱便去考试了。站在贡院门外看着熟悉的门头,心却觉得已隔了好远好远。
&esp;&esp;这一科的守卫仍是皇城司担着的,因着去年才出过事情,梁茵亲自做了安排调度,敲打再敲打,更是一早便在贡院守着。
&esp;&esp;魏宁进门的时候,梁茵就站在搜检的地方看着。两个人远远地对上了视线,又各自转开。
&esp;&esp;梁茵挎着刀,站在那里,看着魏宁走过重重关卡,走进贡院深处。
&esp;&esp;上一科虽没考完,但魏宁也算是走过一回了,大体都知道流程,心里头半点波动都没有。
&esp;&esp;直到最后一场考完出来的时候,她才感到油然而生的茫然之感。她站在贡院门外,在三三两两往外散去的人群里缓下脚步,不知该去往何处。她盲目地顺着人流一路走,直走到人流分散开的大路口,身边同是散场出来的考生都有去处,有些有家人在等,有些奔着家或者住处去,有些呼朋引伴地要去玩耍,唯有她孤身一人,无处可去。
&esp;&esp;她一路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走。直走到一处无人的街巷深处,一辆马车停到她面前,面生的随侍专心驾车,眼睛都不曾转一下。
&esp;&esp;她停下脚步。一柄刀从内里撩开了帘。她认得那把刀。
&esp;&esp;上了车,果然正对上了梁茵那张含笑的脸。
&esp;&esp;“如何?”
&esp;&esp;“不如何。”魏宁闭起眼睛。
&esp;&esp;其实她考的应该不算太好。这一年时务策最后的那个题是论国泰民安,好一个国泰民安。魏宁在看到题目的时候觉得荒诞到了极点,她在虚无之中生出了无边的怒火,这火灼烧着她的心,烤得她坐立难安。她闭起眼睛研磨静心,可越是静就越是怒。她忍不下去了,提笔挥毫洋洋洒洒做了一篇文章,那是魏宁的文风,是原原本本的未经隐藏未经刻意遮掩的魏宁的文风,锐气的锋芒的尖利的,比之一年前褪去了青涩与稚气,更见敏锐与洞悉的,是她本想千方百计藏起来的,那个自己。
&esp;&esp;她写得很快,没几个时辰便在稿纸上成型了。剩下的时间,她在想,要不要用这一篇。她慢慢地倒回去答其他的题,待到前头的题都答完了,她反反复复地看自己写的那篇文章,脑子里转过无数的念头,最后留在脑子里的是梁茵的话——“我给了,你就得要”。
&esp;&esp;那我做什么是不是都可以?我做了,你是不是也都得接着?
&esp;&esp;她重新研了墨,笔尖沾了墨汁变得饱满充盈,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去,有些颤抖的手稳下来,在稿纸上试写了几个字,而后铺开考卷,开始誊抄。
&esp;&esp;字迹落下去,再无后悔的余地。
&esp;&esp;她也不会后悔的。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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