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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六十五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七日。京师,西山工业区,百工院。方承志站在陆沉的床前,已经站了很久。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已经十六年半了。从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到承平六十五年三月初九,整整十六年六个月。方承志七十七岁了,头全白,腰也弯了,眼睛也花了。但他每天还是来,在这间屋子里坐一会儿,跟国师说几句话。今天,他带来了一份报告。报告是大夏国家银行送的,题目叫《承平六十四年经济回顾与展望》。报告上写着:承平六十四年,全国新注册工厂一千五百家,新开商号七千家,银行贷款总额五百万两。房价虽然跌了,但工厂还在,商号还在,银行还在。泡沫破了,但经济没垮。因为钱从房子里流出来了,流到了工厂,流到了商号,流到了铁路。这是好事。
方承志把报告放在陆沉枕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百一十五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方承志轻声说:“国师,泡沫破了,但经济没垮。钱从房子流到了工厂。您放心睡。”
他正准备站起来,忽然看见陆沉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风吹过枯叶。方承志愣住了,凑近去听。陆沉说了两个字:“调控。”
方承志浑身一震,国师醒了?他凑得更近,陆沉的嘴唇又动了一下:“经济……调控……过热……贷款……准备金……”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方承志听懂了,国师在说“宏观调控”。国师在说,经济过热的时候,要提高准备金率。贷款太多的时候,要收紧银根。房价涨得太快的时候,要控制信贷。这些都是国师三十年前教过他的,他差点忘了。方承志跪下来:“国师,弟子记住了。”
承平六十五年四月初九,京师,大夏国家银行总行。钱满仓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是方承志送来的,上面写着几个字:“提高准备金率。”钱满仓六十四岁了,干了一辈子账房,从书吏干到主事,从主事干到行长。他懂存款,懂贷款,懂利息,但不懂什么叫“准备金率”。他问方承志:“方大人,什么叫准备金率?”方承志说:“就是银行收到的存款,不能全贷出去,要留一部分在库里,防备万一。留的那部分,叫准备金。准备金占存款的比例,叫准备金率。”钱满仓问:“以前留多少?”方承志说:“一成。”钱满仓问:“现在呢?”方承志说:“两成。”钱满仓算了算:银行存款五百万两,留一成是五十万两,留两成是一百万两。多留五十万两,就能少贷五十万两。少贷五十万两,就能少放出去五十万两。少放出去,就能少一些投机。钱满仓点了点头:“好。从今天起,准备金率提到两成。”
承平六十五年五月初九,京师,户部大堂。许汝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也是方承志送来的,上面写着几个字:“提高贷款利率。”许汝霖七十四岁了,他懂利率。利率高了,借钱的就少了。借钱少了,投机就少了。投机少了,泡沫就少了。他问方承志:“方大人,以前贷款利率多少?”方承志说:“年息三分到五分。”许汝霖问:“现在呢?”方承志说:“年息五分到七分。炒房的,七分。办厂的,五分。”许汝霖点了点头:“好。从今天起,贷款利率调整。办厂的,五分。炒房的,七分。”
承平六十五年六月初九,京师,大夏国家银行总行。钱满仓面前坐着三十六家分行的行长,从天津、济南、西安、广州、沈阳赶来,齐集一堂。钱满仓说:“诸位,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交代。从今天起,贷款要分轻重缓急。第一优先,工厂。第二优先,商号。第三优先,铁路。第四优先,农业。第五优先,其他。房子,不贷。谁贷了,我找谁。”三十六个人齐声回答:“明白!”
承平六十五年七月初九,江苏苏州府。林则徐三十四岁了,他一直在用宏观调控的方法。苏州的房价没涨过,不是因为苏州人没钱,是因为他把钱引到了工厂。他提高房贷利率,降低厂贷利率。房贷七分,厂贷五分。借一万两办厂,一年利息五百两。借一万两炒房,一年利息七百两。炒房的人不借了,办厂的人借了。工厂多了,就业多了,百姓有钱了,经济好了。他站在纺织厂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工人,心里踏实了。
承平六十五年八月初九,广东广州府。赵翠儿三十三岁了,她也在用宏观调控的方法。广州的房价没涨过,不是因为她没钱,是因为她把钱引到了茶行、丝厂、船厂。她提高房贷利率,降低实业贷款利率。房贷七分,实业五分。借一万两开茶行,一年利息五百两。借一万两炒房,一年利息七百两。炒房的人不借了,开茶行的人借了。茶行多了,就业多了,百姓有钱了,经济好了。她站在茶行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工人,心里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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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六十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孙德旺七十九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灯亮了三十二年了。他儿子孙大牛五十三岁,还在马尾造船。他孙子孙小牛十九岁,还在念书。他重孙女孙小丫八岁了。
今天,孙小丫问他:“爷爷,咱家的钱,存在哪个银行?”孙德旺说:“存在广州分行。你爹在广东,钱存在广州分行,方便。”孙小丫问:“利息多少?”孙德旺说:“一年三分。一百两存一年,变成一百零三两。”孙小丫算了算:“一百零三两,能买多少糖?”孙德旺笑了:“能买一千零三十块糖。”孙小丫说:“那我存一百两。”孙德旺说:“你哪来的一百两?”孙小丫说:“我爹给我的压岁钱,攒了十年,攒了十两。”孙德旺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递给孙小丫:“爷爷再给你添九十两。凑一百两,存上。”孙小丫接过银子,跑向银行。
承平六十五年腊月二十三,西山工业区,百工院。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已经十六年半了。床边坐着五个人:方承志七十七岁,程恪八十一岁,公输英六十二岁,林大桅五十五岁,崔大牛五十岁。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宏观调控见效。准备金率提至两成,贷款利率分档,窗口指导见效。苏州、广州等地,资金流向实业,房价平稳。孙小丫存了一百两,要买糖。”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百一十五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他轻声说:“国师,宏观调控见效了。准备金率提了,贷款利率分了,窗口指导做了。苏州、广州稳了。孙小丫存了一百两,要买糖。您放心睡,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走吧,该干活了。”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宏观调控见效。”她转过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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