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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此去一别
清晨。
春日的晨光透过小僧手中扫帚的缝隙,铺在台阶上。竹枝带走落叶,剐蹭着地面,发出簌簌的细响。远处传来香客闲谈的只言片语,混着枝头鸟雀的鸣叫。小僧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今日当真是个好天气啊。
“施主,若是要上香请往右侧去,这边是供奉往生牌的殿堂。”扫帚声一顿,小僧走上前,先躬身行了个佛礼,这才抬头看向来人——是个身量高挑的女子。
她穿一身素淡的青色衣裙,长发半束在肩后,头戴一顶透白的幂篱,薄纱将她的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小僧瞧不清女子的长相,却被她周身的气场所迫,不觉直起脊背,强打精神,心道:嚯,也不知这位是哪家的贵女。
女子脚步微顿,一道微微沙哑的嗓音自幂篱后飘出,带着一丝轻笑:“有劳小师傅了,我并未走错路。”
小僧耳根一热,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连忙抓着扫帚往身侧退了几步,让出道路:“哦哦,您这边请。”
女子朝他颔首,抬步往寺里走去。路过小僧身侧时,他嗅到一丝极淡的药香,混着一股冰雪般冷冽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鼻尖。
同行的僧人见他愣在原地许久不动,走近一瞧,吓了一跳:“师兄,你脸怎么这么红!”
小僧大窘,手中扫帚胡乱扫过台阶,扬起一片尘土,瞪眼道:“去去去,一边去。”
“师兄,出家人当断五根,戒贪戒瞋……阿弥陀佛。”
“啰嗦死了!你少打诳语!”
“师兄……”
裴疏沿着石路往里走,身后两个僧人打闹般的笑语隐隐传来,她笑着摇了摇头。
过往她没少来灵缘寺,但每次都是行色匆匆,从未仔细看过这里的景致。身为裴相的那一世,要做的事情总是太多,脑子里永远被政事塞满,像如今这样停下来欣赏风景的时刻,少之又少。
春日的寺院别有一番生气。墙前的迎春开得正盛,金灿灿地垂下来,搭在满墙的爬山虎上。鼻尖萦绕着露水与草木的芳香,鸟雀从枝头飞起,惊落几片枯叶。周遭静谧。
她在老树下拐了弯,果然看见一扇半旧的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书“往生”二字,笔迹清瘦,不知是哪位僧人留下的。
殿内光线幽暗,只有佛前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供桌上整整齐齐摆着数盏油灯,有的已经燃尽,只剩一摊蜡泪;有的还亮着,火苗在静谧中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烛油和檀香交混的气味,香气沉重,却无端让人感到一阵安宁。
供桌前,一个老僧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眼——原本黑色的瞳孔已经发灰,角膜处呈现瓷白,像蒙着一层厚重的雾气,乍一看有几分骇人。
“路师父。”裴疏侧身,向老僧行了个佛礼。
老僧手撑地面,从蒲团上起身。眼前虽无法视物,行走间却并不受影响。他的法号叫路寂明,自幼便在寺里修佛,目盲并非天生。
路寂明停在裴疏身前几步远,双手合十:“裴施主,许久未见。”
他熟练地从供桌下摸出两盏崭新的油灯,添上灯油,捻亮灯芯。火苗上蹿,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老先生如今身体可好?”
裴疏垂眼看着路寂明点灯,哪怕明知他看不清,还是下意识摇了摇头:“我与祖父……许久未见了。”
路寂明闻言叹了口气:“裴施主,人之一生不过短短一瞬,这又是何苦呢?”
裴疏从他手中接过油灯,笑了笑:“路师父,人各有路。路不同,哪怕短暂相逢,终究也会分道扬镳。”
殿内安静了片刻。路寂明重新捻起菩提,无奈一笑:“老衲是劝不动您了。”
菩提串温润,珠子随着拨弄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轻响。路寂明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施主替这两位故人点灯,想来是心中记挂。只是逝者已矣,生者还要向前看。”
殿外的日光渐渐升高,将木窗的影子投在地面,一寸一寸地挪动。裴疏将香插进炉中,直起身。
“您说的是。此番应当是我最后一次前来殿中添灯了。”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语调温和:“如今我年岁渐长,体内沉疴,总不见好。医师道京中寒凉,不宜养病。我便寻思着也该找个气候适宜之处,休养。”
“到时买下一方小院,闲时种些花果,收几名学生,此生便也如此过了。”
路寂明闻言失笑:“裴施主,老衲这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家伙都不曾说要隐退,您倒好。”
裴疏见他失笑,也跟着摇头笑出声:“您如今身子可比我硬朗得多呢。”
两人闲聊几句,殿内又沉静了一瞬。路寂明道:“施主既然心意已决,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但南行路途遥远,如今车马不通,此去一别,未来半生都未必能再相见。您可曾跟故人告别?”
裴疏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故人如今都已逐渐步入正轨,又何须叨扰?以免再生悲切与牵挂。”
路寂明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人各有缘法。老衲只望施主往后一路顺遂。”
路寂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叹息:“施主意志坚定,老衲心知无法再劝。只是长路漫漫,您又可曾询问过故人之愿呢?”
“倘若故人有心想与您一见,您又为何避之不及呢?”
——
裴府。
鬼面从屋顶翻身落下时,柳林正蹲在井边洗脸。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他被凉意激得浑身一哆嗦,还来不及抹去脸上水珠,一副青底恶鬼的面具便撞进眼底,柳林脚下一滑,差点没栽进井里去。
他气急,大喊:“鬼面!”
鬼面一愣,连忙抓住他衣领:“哎呀,柳林,你怎么还是这般胆小。”
柳林好不容易站稳,甩了甩手上水珠,没好气道:“你还说我!要是换个人恐怕得被你吓死!这大白天的你不在宫里待着,跑到这干什么?”
鬼面被他一瞪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情绪一下子便低落了下来,他蹲在地上,嘀咕道:“什么啊,宫里又不是我家,我一直待在宫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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