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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慧眼识珠 观对弈窥见才情（第1页）

从济世堂抓了药出来，苏挽月并未立刻返回那个令人窒息的侍郎府。手中的药材沉甸甸的，是母亲生的希望，但囊中愈羞涩的银钱，以及柳玉茹如同毒蛇般缠绕的封锁，让她无法安心。那个名叫顾清风的落魄书生，是她下意识落下的一步闲棋，能否有用，尚需观察。

她刻意绕了一段路，再次经过清泉茶肆附近。此时日头渐高，街面上愈熙攘。在离茶肆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围着一小圈人，隐隐传来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苏挽月心中一动，放缓了脚步，靠近人群外围。

只见槐树荫下，摆着一副简陋的木质棋盘，对弈的两人，一方是个须皆白、穿着褐色短打的老者，看似寻常，但眼神矍铄，落子沉稳；而另一方，正是方才有一面之缘的顾清风。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白的蓝衫，身姿笔挺地坐在小马扎上，神情专注地盯着棋盘，右手执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得他眉目疏朗，气质清冽。

周围看棋的多是些闲散老人或路人，不时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这后生棋力不弱啊，跟张老头杀了这么久……”

“张老头可是咱们这片有名的棋篓子，鲜有对手，这书生能跟他下到中盘不落下风，了不得！”

“可惜了，看样子家境贫寒，不然专心弈道，未必不能成名。”

苏挽月对围棋算不上精通，但前世在商界，为了与某些重要的合作伙伴拉近关系，也曾专门研究过，深知棋局如商战，讲究布局、计算、取舍与大局观。她静立一旁，目光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仔细观瞧。

棋局已至中盘，黑白两条大龙纠缠厮杀，形势错综复杂。白棋（老者）棋风老辣，占据边角实地，看似稳固；黑棋（顾清风）则更重外势和中腹，隐隐有合围之势，但几处孤棋尚未安定，风险与机遇并存。

此刻，轮到顾清风落子。他面前有几个选择：一是稳妥地补强自身薄弱处，但可能失去先手，被白棋顺势巩固优势；二是冒险深入白棋腹地，寻求破局，但一旦计算失误，满盘皆输；三是看似寻常的一步“搭”，既声援孤棋，又隐隐威胁白棋一条尚未完全活净的大龙。

周围有人小声建议：“补一手吧，稳当！”

“冲进去！跟他拼了！”也有好战者怂恿。

顾清风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眉头微蹙，目光在几个关键点上逡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棋子。他在计算，在权衡。

苏挽月静静地看着。她注意到，顾清风的指尖在代表第三种选择的那个交叉点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终于，他动了。手指稳定地落下，黑子清脆地敲在棋盘上——正是那步看似寻常的“搭”！

“咦？”白老者出一声轻咦，原本轻松的神色收敛了几分，仔细端详起这步棋。

苏挽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步棋，看似平淡，实则精妙！它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埋下了一个伏笔，将选择权抛给了对手。老者若应对不当，黑棋可借此顺势连通孤棋，壮大外势，甚至反攻倒算；老者若小心应对，黑棋也达到了加强自身、限制对手的目的，先手依然在手。

这是一种高级的战术，不追求一时得失，而是着眼于全局的掌控和未来的可能性。这需要极强的计算力、深远的大局观和沉稳的心态。

果然，老者思考的时间明显变长，落子也变得谨慎起来。棋局的天平，因为顾清风这一手，开始生微妙的倾斜。

接下来的十几手，顾清风步步为营，将那个“搭”的效用挥得淋漓尽致。他并不急于求成，而是利用这手棋创造的优势，不断挤压白棋的空间，蚕食实地，同时将自己的孤棋巧妙做活，中腹势力愈雄厚。

他的棋风，初看并不凌厉，甚至有些绵软，但后劲十足，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间已改变了整个局面的生态。他善于弃子，敢于牺牲局部利益，换取全局的主动。这种魄力和眼光，绝非寻常书生所能具备。

苏挽月越看，心中越是肯定。这顾清风，绝非池中之物！他缺少的，或许只是一个机会，一个平台。

最终，棋局进入官子阶段，黑棋已是明显优势。老者投子认负，抚掌叹道：“后生可畏！老夫许久未曾遇到如此对手了！棋风稳健，算路深远，更难得的是这份沉得住气的心性！公子大才，何必屈居于此，与我这老朽对弈消磨？”

顾清风起身，谦逊地回了一礼：“老先生过奖了。晚辈棋艺粗浅，侥幸得胜，乃是老先生承让。对弈之事，在于磨砺心性，洞察机微，于晚辈读书做人，皆有益处，谈不上消磨。”

他不骄不躁，赢了棋，依旧保持风度，言语间将下棋与读书修身联系起来，格局立显。

老者闻言，更是欣赏，又与他探讨了几句棋理，方才离去。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顾清风开始收拾棋盘。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槐树下，静静望着他的苏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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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三日前解围赠钱之谊，以及那模糊的“机会”之约，连忙快步上前，再次拱手：“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苏挽月微微颔，目光落在他清亮的眼眸上，直言不讳：“方才观公子棋局，受益匪浅。”

顾清风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姑娘还懂棋，且似乎观战已久。他谦道：“姑娘谬赞，不过是闲暇戏耍，难登大雅之堂。”

“棋局如人生，亦如商战。”苏挽月语气平淡，却语出惊人，“公子善于布局，懂得取舍，目光长远，更难得的是，身处逆境，心志不移，落子依旧从容。这份才情与心性，埋没于市井棋摊，岂不可惜？”

顾清风心中剧震！这女子寥寥数语，竟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与抱负！她说的“商战”一词，更是新奇而精准。他再次仔细打量苏挽月，粗布衣裙难掩其通身的气度，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

“姑娘……究竟是何人？”他忍不住再次问道，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探究与郑重。

苏挽月却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三日后之约，公子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顾清风斩钉截铁。经过方才棋局被她点破，他对眼前这位神秘的女子，已不仅仅是感激，更添了几分信服与好奇。

“那便好。”苏挽月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届时，希望公子能带给我如同今日棋局般的惊喜。”

说完，她不再多言，提起手中的药包，转身融入人流。

顾清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中还捏着一枚未及收起的黑子，心中波澜起伏。这女子，观棋一语，直指核心，其见识眼光，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她所说的“机会”，究竟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那尚未完全抹去的、自己精心布下的局，心中第一次对三日后的约定，生出了强烈的期待。

或许，这真的是一次改变命运的契机？

而苏挽月，走在回府的路上，心中也已初步定计。顾清风，这块璞玉，她收定了。他的才情，正是她构建未来蓝图中，急需的一环。

慧眼已识珠，只待良机，便可雕琢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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