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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浮三那副衣衫破烂却又正经行礼、似乎借着这个场合再次请求成为霓衣宅邸里的一张桌子的样子,固然恭敬,但实在缺乏说正事的正经感。“它就是想找丸子吃丸子做的饭罢了!想的美!”
霓衣笑,她也笑。霓衣见她笑,反而看得专注,眼神温柔起来,“不过今日看它们都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这样真好。”
这话她听了,心中微微一动,又不知如何作答,更回避去想里面的意思,可见霓衣笑得艳若桃花,她轻声道:“他们也这样喜欢你。不过,是为什么呢?”
霓衣被反问,一时张大了嘴,整个人却收回去坐直,“也许因为,在逍遥谷,我是最强大的吧。我总是照顾它们,庇护它们。逍遥谷——”霓衣也收回视线,看向在夕阳的昏暗中显得暧昧朦胧的院子,“是个小妖精们躲避外界自求生存的地方。周围都是山脉,这样山那样岭的,住满了聚族而居的群妖,各有各的大妖带领。说起来很像人界古时候的诸侯国。再往南,还有炎魔地那样谁也不敢去的地方。所以这些不属于哪一族哪一类的小妖,只好生存在这里,水草丰美,无人打扰。但是也没有人为他们做主出头,因为没有人有这个能力。只有我。”
“那你……”她想问霓衣的来历,又觉得看霓衣的神色,那丝缕轻微的失落和伤感,让她觉得刚才说出来的两个字都是伤害。
不应该让她想起的,毕竟自己也懂得这种想起的滋味。
但也许霓衣想起的事情不一样呢?
“我?”霓衣回头看她一眼,又快速地移开,那眼睛里的伤感失落竟更深了十分,藏掖不住似的,“我是……我虽然不是这里最早的居民,但我很小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在此地修行,在这里长大,逍遥谷简直就像……我的家乡一样。刚来的时候,长庚已经是那副样子,灵素还瘦小得很,代洛还没有那么胖,不过还不认识浮三,也许它那时候还没破吧……总之,我就这样在这里修炼,长大,饱食灵气,和这一群小妖都混熟了,如此长则三日短则两日的来往,打发日子,先由师傅带着,后来依靠自己,也离开魔界去交朋友闯天下,渐渐有了今日的样子。”
师傅?她想问,但没问出口。天黑了,月亮还没有出来。往常最喜欢月亮的霓衣却说,她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着凉。”
唐棣就这样在霓衣的家里住着。有晴有雨、花朵开放的日子里,如果不是霓衣主动提及,她甚至都要忘记了现在是什么季节。她看见的只是时而有雨水,时而没有,但这也比之前好,之前只是注意到那是天空,注意不到天空在雨前雨后的变化,颜色的深浅,云朵的聚散——渐渐地,能看见了,能分辨了,甚至能欣赏了。
恍然回忆,发现自己其实以前是会的,只是一度忘记了。眼睛看见了五彩,心里却是黑白。甚至在黑白之前,没有任何色彩。
唐棣知道自己心里有一块巨大的冰山,也许整个自己的灵魂都是冰山,是冰山本身。即便阳光照着,也未必会融化。但渐渐地,她看见了阳光。
霓衣陪着自己欣赏日升日落,丸子就忙前忙后,虽是挂名管家,其实只主管吃饭。它按照霓衣的要求——唐棣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和霓衣交流的,霓衣似乎只要醒着就基本和她在一起,又或者是她依然恍惚,根本不知道有时候霓衣离开到底离开了多久?——每日给唐棣做的都是有利于休养补气的东西。端上来的时候,霓衣在旁介绍,而不会说话的丸子只是笑着,两眼笑到唇角,那神情不是献宝,更像是一种单纯的指望她吃了就会好的孩子般的关爱。
除了这一对主仆,就是剩下的那一群小妖,长则三日短则两日,是轮流到霓衣这里来。来了就吃饭,吃饭就和她聊天,因她不知前情,光是叙述一件新鲜事的前情就足以说上好久,聊兴浓的简直是大大地过瘾。霓衣见了总是骂它们借机来蹭饭,有些在人间呆过的,比如灵素,此时便要接嘴道,咱们魔界也不兴说什么饭钱不饭钱,何况我们还把东西带给了霓衣姑娘你啊!
霓衣伶牙俐齿,定要“反唇相讥”。唐棣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样的人,在哪里呢?想了许久,才在听长庚说故事的时候想起,是在枉死城,见过一个据说死了以后还和活着时候一样的妇女,一张刀子嘴,从家里数落到家外,那用词那话语几乎日日不重样。
她有时会看着霓衣,但总是在要被霓衣发现的瞬间,被其他的妖怪叫走,彼此的视线随即错开。
她不知道它们是否和霓衣串通好了,当小妖们三五成群的时候,总是要和霓衣争执一阵,说要带她去附近的哪里,霓衣总是要先表示不同意,说群妖想把唐棣也带坏了,群妖必然一时笑骂一时求情,最后都是问她自己是否愿意,她起初总是没什么想法,要霓衣替她说可以,后来知道去了会是什么事情之后,才会自己说愿意。
好像一开始,把话说出口都要先拉起巨大的铸铁闸门。
感谢群妖,感谢一开始就认识了的长庚、浮三、灵素和代洛,还有后来渐渐熟悉的长得时而像猫时而像狗的咽冰(它到底是什么,它始终不说,唐棣猜它既不是狗也不是猫,也就不是狼也不是虎)、自称是一把琵琶化形而来却始终不肯变回原形给大家弹一弹的恽周、和长庚本是同来却是个秀气酒杯因此千杯不醉的紫珂、还有被众妖称为叛逆的黄鹂鸟整日说大话瞎吹牛的虚逊——感谢它们所有,是因为它们前呼后拥地带着自己出去,自己才大略感知到了霓衣家周围的天地,到过西北边的小溪,在溪边钓过鱼;到过了东南边的树林,在林中采过野果。这些活动霓衣一般都不去,她也不知道霓衣在家里干什么,整个神智都缓慢愚钝,甚至忘记了好奇眼前事之外的其他事。直到那天去北面的一个平缓谷地里玩蹴鞠,她和霓衣都有伤便只坐在场边当裁判。看见树荫底下霓衣的脸色似乎比以前好些了,她才猛然惊觉,也许霓衣是在家里安静养伤,而自己出来,那能养人的房子就能全力协助霓衣。
她感觉自己的心轻轻地下沉,又轻轻地浮起,一直飘荡在水上,直到那晚宴会。宴会不是什么稀奇事,就是这一群妖怪都来,甚至带上家属来,对于丸子来说也是家常便饭,长则五天短则三天,总要来一回,也许这些妖精们能带来的逍遥谷里生长的材料它都已经做了个遍。冷盘十五,热菜二十,汤上八道——献汤就免了——桌子自己摆。一开始的时候,因为她和众妖还不太熟,她总是和霓衣坐在一头,以免尴尬,就像霓衣一定要护着她一样。后来她和它们熟了,虽然多少还是显得冷淡,但笑容已经有了,于是那晚,她和霓衣坐在长条桌子的两头,群妖照旧面对面坐在长边。
她与她之间,就像隔着漫长的银河。
众人笑着,闹着,一会儿说起上一场球赛中谁的表现好谁又一直犯规,一会儿又聊起丸子今天这道菜做的好是谁提的建议,继而都走向宴会的惯例——恭维霓衣。群妖的恭维对于霓衣来说是耳听出茧,于是说出来更像是笑闹,恭维话中令人厌烦的那些东西就都没有了。霓衣也用惯常的笑骂应付回去。可没想到,以灵素带头,群妖竟然开始恭维她。她如同在酒席上半醉半醒,忽然被人问到什么问题,还没听清,一下子不知道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
这里是……
她不知所措的时候,霓衣也一时愣住,是灵素自己发觉不太合适,立刻提议大家为两位的健康而同饮一杯。她也愣愣地陪饮,似乎还讷讷地应了两句“好”。放下酒杯,才想起刚才灵素的意思是说,霓衣是主人,而她是霓衣的朋友,也是主人。
也是?
可我……
神思恍惚间,月上中天,灯烛掩映之下,种种光芒一道道反射在玉杯上,辉映成一片柔和朦胧。突然,她发现长桌那头的霓衣正直直地望着自己。就在她看回去而霓衣不及发现的片刻中,她看见霓衣脸上,吊梢眼角已经放松,柳叶弯眉也已经放平,一切骄傲的神色都没了,除了唇角微微的笑,从顾盼生辉的眼睛里流泄出的只有出神与向往。向往?
向往什么?
然后霓衣就发现自己被发现了。起初先是惊慌地想要收回目光,脸上霎时蔓延起阵阵彤云,继而发现唐棣并没有什么其他神色之后,便定住了,缓缓地把视线移回来,继续看着唐棣,直接看着唐棣的眼睛。
长桌消失了,银河也这样消失了。她的心轻轻地下沉,又轻轻地浮起,在水面上漂浮,在有月光的水面上漂浮。
也许有什么久远的东西早已存在,历经千年未曾改变。但因为太实在太基本,一路走来,已经被遗忘了。最初的想法变成一种对感受的模糊追求,于周围存在,于血脉中存在,于呼吸中存在,却总也抓不住。
她对霓衣微微一笑,霓衣也笑了,笑得满足,笑得毫无意味,又充满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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