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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雷打雪（第2页）

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去年，大儿子战死，今年，小儿子又病死了。

听到这里，春娘有些不忍再听，风声好大，风裹着雪要把人的脸都冻裂，应该把话语声都冻碎的，偏一个字都落不掉，每个字都听到了心里去。

她说，她昨夜将自己攒了一辈子攒出来的体面，寿衣，裙子，裁了。

她说，她将舍不得点的灯油点起来，点得亮亮的，针线缝得密密的，一夜没睡。

她说，天还没亮，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雪，拿着裤子往延州官署去，到了门口，才现这里还有几个和她一样红着眼眶的女人，穿着裤子拿着裤子，腰板笔直，站在那里。

站在曙光之中。

她们手中捧着的，或许也是从嫁衣、寿衣、乃至日常衣衫上省下的针头线脑，一点点地凑成一件衣裳。

“我大儿死在鄜延路，战场上，也是冻得恓惶，这裤子给他们穿么，他们不容易。”

“我一辈子没穿过裙子，这衣裳攒了许多年，一文文地不容易，现……也是想通了，死人晓得什么冷暖，给死人穿，不如给活人穿。”

“你们说裁裙三尺可活人，我这里有六尺……”

如此冬日，竟有雷声大作。

春娘听见自己道：“你的衣裳也这样薄。”

曙光之下，雪一片片地堆积在赵婆子的蓑笠之上。

雪越下越大，人竟然越聚越多，大家都看见了，看见台阶之上数名官员无声矗立，看见台阶之下，四面八方汇拢而来的被视为粗鄙、不守女德、穿了一辈子裤子辛勤劳作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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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在河边捶洗军衣的寡妇、走街串巷卖炊饼总给穷孩子分半块的大嫂、女儿被征去运粮的婆婆……她们皆穿着裤装，手捧连夜赶制的衣裤。

无人言语，但晨光中，她们有如一一棵棵无声的麦，在寒风里扎根而立。

此刻，吹拂到她们面上的寒风来自于天地，而非来自于人心与世俗礼教，她们所扎根的这一片天地之间的人们终于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鄙视她们。

最后，延州官署收下了赵婆子等人的衣裤，那孔目提笔，在册子上写明，庆历元年十月廿日，雷打雪，延州城郊佃户赵氏捐衣裤一套，新。

延州的官员包括春娘几人都明白，人应在富足时助人、贫困时先顾自身，但穷者亦欲兼济，若此时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为由拒绝赵婆子，拒绝她们，反而是一种轻视，在场众人也不忍剥夺她们以奉献获得尊严的权利。

待众人散去，延州官员仍负手立于阶前，久未拔足，冬郎听见他们低声叹道：“寒衣虽薄，其意千钧。”

那些女人的身影已消失在雪地，但似乎仍在他们眼前：“犹记范公在延州时，尝言‘忧民之忧，亦须察民之志’。今日方知，此志不在华服。”

其中有人对属僚道：“衣裤入库后，另拨官炭、粮百斤，分赠今日捐衣之家，勿言官府，只道邻坊相济。”

还有人对林监官道：“所谓裁裙成兵，裁裙三尺，得心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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