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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
秦香莲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来的纪秦娥身上,才不再那么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纪秦娥落坐在秦香莲身侧,轻轻为秦香莲打着扇子,问:“阿姊,都三更天了,怎么还没去睡?”
月光下秦香莲与白日里运筹帷幄的模样截然不同,此时的她像是一尊千疮百孔的瓷器,月光照见她的裂隙,那些在日光下总被紧紧藏匿着的裂隙。
夜已经太深,除却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再听不见其他声音,秦香莲沉默很久才回答道:“我在想阿舅,在想东京的陈世美,在想孩子们的未来,一时间入了迷。”
纪秦娥心疼极了,她何时见过这样的秦香莲,她忍住泪意,轻声道:“没有想想自己吗,阿姊?”
秦香莲没有回答,纪秦娥继续道,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月光看向自己的这只手,手背上留下寸寸疤痕,这是她一路走来获得的勋章,也是她成长的代价。
“我今夜也睡不着,因为我在想,假如我是酥姐儿,大娘想要培养我做东主,我只有一万个愿意的,艰难险阻算得了什么,我半点不怕,成与败都甘之若饴。可就因为我不是酥姐儿,是酥姐儿的娘,这些还未生的一切竟然就让我万分胆战心惊,不敢让她踏上这条极为危险的道路,哪怕这是一条最为可靠的道路。”
秦香莲跟随着纪秦娥的目光一起看向纪秦娥的右手,那只手落在她的眼里,进入她的心,为她打开了那扇名为记忆洪流的大门,她想到了太多过去,或轻盈或沉重,皆在她心间流淌涌动。
秦香莲下意识攥紧拳头,声音沙哑:“娥娘,我想为阿舅报仇,可那个人偏偏是阿舅的儿子,是皇帝的女婿,公主的驸马……”
纪秦娥听秦香莲讲,她不止想倾诉自我,她更想听秦香莲倾诉,所以她将所有的目光都聚在秦香莲面上,她在用行动表达自己的看见,她看见秦香莲,她听见秦香莲,正如秦香莲看见和听见她那样。
“不仅如此,他还是我两个孩子的父亲,如此丧心病狂的想要杀死我们的人,这样的死敌,却因为他拥有这样的身份,因为他有皇权庇佑。我们的文化教导功名利禄至上,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该死的文化,讲贵贱有序把人分三六九等,让一群人生来就只能匍匐在另一群人脚下。我不能第一时间血仇,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没有办法,我必须先考虑孩子们,这条复仇路走得如此漫长,漫长得令人绝望。”
纪秦娥完全能够与秦香莲话里的愤慨共鸣,她将白日里秦香莲对她说的那句没有说完的话补充完整,原本轻描淡写一闪而过的内容被当事者亲自展开,露出其沉重的底色。
“我能独自从泉州逃往均州,为躲避追兵,躲在难以喘息的船舱底,怕被现十天半月水米不进,在寒冬腊月时跳进冰冷的江水,在烈日当空时攀越高耸的大山,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尝遍这世间苦楚,无惧生死。但现在我怕了,怕得睡不着,不是因为惧怕那条有可能成为女东主的道路……”
这一刻,受纪秦娥感染,秦香莲吐露心声的欲望如此强烈,于是她道:“是因为我们是母亲,成为母亲那日,母亲这个身份便顶替了我们自己,我们不再优先为自己而活,我们优先为孩子而活,自己则总被丢弃在一个角落。做自己时离经叛道追求自由勇敢,成为母亲后优柔寡断,皆是来自于关心则乱的爱。”
纪秦娥表达着自己对秦香莲的理解:“阿姊的隐忍同样来自于爱。”
秦香莲苦涩地道:“是吗?我没有那么伟大,我的隐忍不源于无能,源于力所不能及,源于此时此刻束缚在我双手上无形又无处不在的东西。”
纪秦娥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秦香莲苦笑:“这确实不是我的错,这是制度的错。”
纪秦娥和秦香莲都沉默下来,二人在月光下的背影都似乎变得更寂寥,身下的影子是浓郁的墨色,这墨色被月光衬托得好似深不见底,竟令观者心中产生难以言说的颤栗和震动。
悄然站在二人身后的何氏、陈老娘、秦珍珠以及王老夫人,也听见了秦香莲和纪秦娥的这段令人扼颈窒息的话,声声交错,慷慨激昂。
何氏的心里比秦香莲还要苦,她喃喃道:“朝廷写《宋刑统》,孩子们读《宋刑统》读许多书,这样一等一的好孩子,这些死书却不保护她们,公正与道德像是书里写来骗人的东西,是非是空口白话,世间岂还能有什么公道可言。”
王夫人好似第一回认识何氏,这个一生坎坷大字不识几个的寻常农妇竟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叹:“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治理天下的是天下最善读书的一群人,你与我之不幸……香莲说得对,我们的文化出了问题。”
陈老娘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不信邪地抹了抹眼睛,又反复去看:“制度是什么东西?可笑,老婆子我连制度是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被它压迫了一辈子,被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害得半死不活,什么是鬼,这就是鬼。”
王老夫人同样去看陈老娘那双如腐烂树根一般的粗粝双手,上面不止是疤痕,更仿佛被疤痕重塑,已找不到半寸原本平滑的皮肉,疤痕迭疤痕,数十年间,这些疤痕就这样一层层地叠加在一起,顽强生长为一双堪称可怖的双手。
王老夫人闭了闭眼。
秦珍珠问王老夫人:“阿姊,制度到底是什么?”
王氏轻却坚定地答:“是鬼。”
是把你我当做商品买卖的鬼。
是贪图民脂民膏,索税索贿的鬼。
是皇权至上,尊卑有别的鬼。
是不许让人们知道何为制度的鬼。
只是,不必对世间感到绝望,因为此时乃是一个盛世,一个能让勤劳的人们获得温饱,让他们能多出一丝余力用来思考明日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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