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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县,虽说柳幸幸前十六年都是在此,但她远在桂花镇,从未踏足这里,却对这里有着莫名的恐惧。
此地的大乡绅姓林,柳婆婆就是为他们家的一位难产夫人接生,才让她安安稳稳地在桂花镇活了这么多年,之后众人将她赶走,这林家人再厉害也拦不住民意,只好心给她一点银钱,让她离开。
所以,她也担心,晏清光又能护住她多久?靠人不如靠己。
这么一想,更激起她想要去往一个自由之地的心,快步向客栈掌柜所说的绣街去。
齐州位于南璃之西,此地的绣品称齐绣,以花草鸟兽为图,因色彩绚丽、图样生动、艳而不俗得名,是齐州的贡品之一。
绣街上,除了姑娘妇人,还有外地的商贾到此进货,也有主动上门推卖织物寻求合作的。来来往往的人,他们衣裳上绣的图案,在骄阳之下更添一种别样的亮色,似是活过来一般,有牡丹引蝶、锦鲤咬莲,或者山雀飞起、松鼠嬉戏,小孩儿踩着猫头鞋、虎头鞋跟在大人身边,进出各个铺子里。
身着素衣、头戴篾帽,还蒙住双眼的柳幸幸,在这条五彩斑斓的街上显得格格不入,不少人只是好奇看了看,顽皮的小孩儿会挡在她面前,被她绕开了去,旁人暗自感叹瞎子走路真稳,连街上的扒手都不太敢下手,因为他们会联想到一些说书人嘴里的江湖异士、奇门秘术。
柳幸幸捏紧手中的荷包,陆迢让她买多点,不然十天半个月出来一趟,多费劲,所以给钱是相当爽快,她甚至敢进到一间较大的铺子里。这间铺子与旁的不同,一大半是卖织物及针线,仅有一小面墙展示绣品纹样,至于成品就更少了。
铺子里的几个伙计有男有女,都在忙碌,或接待商贾,或与定制者谈论时兴样式,又或者有像她一样的绣娘,对绣线织物挑来挑去,还有旁听的时不时发表意见,引人附和,有说有笑。
无人注意到柳幸幸,除了伙计们会下意识扫一眼,然后发现她蒙住双眼,其中一个得空的伙计上前和气问:“姑娘要买些什么?”
他声音不大,也不敢口气不善驱赶,以免惊动其他客人不说,还砸了自家招牌。
柳幸幸小声问道:“有没有湖家绣线和锻布?”
“有,姑娘这边请。”伙计一边引路,一边暗暗打量,湖家的东西虽说不贵,也不会很便宜,属于中中之列。他又特地去瞄柳幸幸的手,手腕细瘦,指节有些薄茧,手掌的皮肉是粉白之色,看着不僵,倒也像个绣娘的手,就是不太标准……啊不是,她瞎了眼就证明她不是绣娘了。伙计觉得自己真是犯蠢。
墙柜上的绣线小捆小捆挂着,七彩之色百来种,湖家绣线向来只做寻常且易做的颜色,由深到浅、从左至右排列,除了这些自选的,柜子上亦有店家整理好的寻常配色,绣狮绣虎、绣菊绣梅等等,都已配好,一旁还摆着样品。
柳幸幸头一回来这种地方,暗叹这大地方就是不一样。
伙计问道:“姑娘都要哪些色,我帮您取来,又或者想要什么图样,我也可为您挑上一二。”
柳幸幸在心里酝酿:“怎么卖?”
“两丈三,一寸之差,六股,一支三文。”
“买得多呢?”
“姑娘要多少?”
“……”
她其实不会打这些交道,和柳婆婆的时候没出过门,柳婆婆曾教她怎么与人说价,也只是听来一二,后来自力更生,囊中羞涩硬着头皮询问,倒顺利地少上一点,何曾见过如此反问?大概扶花镇上的那位周掌柜,是个好说话的掌柜。
她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才好,婆婆是怎么说的?
而她这样沉默不答,伙计也拿不定她的心思:“这样,二十支少您一支的钱。”
嗯……婆婆说,要面无表情,对半压,再一点点往上抬……
“十支少一。”
“……”伙计僵硬一笑,“姑娘,湖家的哪来这价,顶多十八少一。”
柳幸幸皱了皱眉,她有点坚持不下去,可是,为了钱,脸皮算什么?她心里给自己鼓励:“我还要买锻布。”
其实她紧张极了,指甲都暗暗掐进掌心,但因戴帽蒙眼,加上伙计比她高,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像个经常与人买卖的识货行家,从而忽略了她的眼睛。
“十五少一,咱们折中,各退一步。”
柳幸幸觉得……应该可以,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挑色,她说什么,伙计就拿什么,到了锻布这里,有好几种,她一一摸过去就能辨出,让伙计瞪直了眼,旁的客人也直呼厉害。她很不好意思,拿出柳婆婆编的理由:“我看得见,只是不能见强光,伤眼。”
绣娘易伤眼,往往到后来眼神不好也是常有的。这话的确没毛病。
众人略一尴尬,柳幸幸也尴尬,不过,她的尴尬是很少和这么多人如此正常交谈,十分不自在,挑好了就出门。
她背着包袱,又特地去买了两个绣绷,不敢再多逗留,直接回了客栈,在客房里等候陆迢。
但直到夕阳西下,陆迢都没有回来。
千钧之力接羽绒
窗外的明月高悬,子时将近,柳幸幸越发不安,透过窗的缝隙看出去,小路、屋顶都洒上银辉,树影在晚风中摇晃,宛如奇形怪状的凶兽。
她不禁想到陆迢最近的反常,来到怀县又是所为何事?不过这不是她该问的。
这时传来敲门声:“柳幸幸。”
她快步去开门,很是激动:“恩公。”
黑夜里只见到陆迢的一点轮廓,身影挺拔,双肩宽阔厚实,放到之前她会觉得压迫危险,此刻却带来难言的安心,这种担忧等候、见之雀跃撞到陆迢心间,像是发起千钧之力却接到一片柔柔软软的羽毛,他反手关上门,很难得放缓声音:“明早才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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