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苜蓿睁开眼睛看着他,看着他那蒙着白绫的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眼角滑落的泪痕,看着他因为焦急而扭曲的、却依然温和的脸。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如释重负。
“公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不用找了,奴婢……奴婢有话对公子说。”
卢端低下头,将耳朵凑到她唇边。他的手指在抖,他的身体也在抖,像一个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孩子。
苜蓿伸出手,颤抖着、缓缓地、轻轻地触碰他的脸。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可她的指尖是热的,触在他脸颊上像是一滴滚烫的泪。
“奴婢八岁那年,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是邢家的人把奴婢捡回去的。”
她咳了两声,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卢端的衣袖上,“他们培养奴婢,教奴婢读书写字,教奴婢武功暗器,教奴婢杀人放火。他们给奴婢取名叫凌寒,说从今往后奴婢就是邢家的人了,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任务。”
她喘了口气,声音越来越弱,“十岁那年,奴婢第一次杀人。是一个老人,奴婢不记得他的脸了,只记得他的血很热,溅在奴婢手上烫得奴婢想哭。可奴婢没有哭,奴婢已经不会哭了。”
卢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睛。他想说不要说了,可他开不了口,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后来,”苜蓿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让奴婢去害公子。他们说卢家是邢家的眼中钉,必须拔掉。他们让奴婢接近公子,取得公子的信任,然后将公子……将公子……”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无声地滑过面颊滴在卢端的衣袖上。她想起那些年照顾他的日子,替他煎药,替他读书,替他点安神香。
他看不见,可他总是能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总是在她难过的时候轻声安慰她,总是在她犯错的时候温和地说“没关系”。他是这世上第一个对她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她下不了手,真的下不了手。
“奴婢下不了手杀公子,只能……只能毒瞎公子交差。”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气息越来越虚,“对不起,公子,对不起……”
卢端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奴婢原名叫桐儿,”苜蓿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把所有的月光都揉进了眼底,“奴婢娘给奴婢取的,说桐树是凤凰栖息的树,希望奴婢将来能像凤凰一样,飞出那个小村子,过上好日子。奴婢没有做到,奴婢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害了太多人。奴婢不配做凤凰,奴婢只是一只乌鸦。”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卢端的脸,抚摸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摸得到,早就刻在心里的那张脸,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那张脸。
“奴婢欠公子太多,这辈子还不清了。下辈子,奴婢给公子当牛做马,还债。”她的手缓缓滑落,眼睛缓缓闭上。她累了,真的很累,不想再跑了,不想再杀了,不想再躲了。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卢端抱着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像。风吹过他的衣袂,猎猎作响。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个拄着竹杖的盲眼公子,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跪在荒凉的破庙前。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一片暗红,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邢芳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浑身抖,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过面颊。她不知道苜蓿和卢端之间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一直保护她的女人,再也站不起来了。
卢端跪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将苜蓿轻轻放在地上,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睛,她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像一朵终于绽放的花。
他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桐儿,凤凰栖息的桐树,多好的名字。可惜他叫得太晚了,她再也听不见了。
他站起身来,捡起竹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马车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也不肯弯腰的竹。可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带上邢小姐母子和苜……桐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回去好好安葬。”
士兵们将桐儿的遗体抬上了马车。卢端坐在车里,抱着她渐渐变凉的身体,将脸贴在她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她叫他“公子”时的声音,想起她替他点安神香时的温柔,想起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哭泣时的压抑,想起她说“下辈子给公子当牛做马”时的决绝。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再遇见她。如果遇见他一定会告诉她,不用当牛做马,做桐儿就好,做他自己的桐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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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地驶向京城,消失在夜色中。风吹过破庙前那片荒凉的土地,卷起几片枯叶,像是在替谁送行。
邢家的覆灭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树倒猢狲散,那些曾经依附于邢家的世家们纷纷倒戈,争先恐后地献上邢家的罪证,仿佛他们从来都是正义的一方,仿佛那些年对邢家的阿谀奉承不过是被迫的委曲求全。
穆希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折子,每一本都写着邢家的罪行——侵吞国库、结党营私、陷害忠良、草菅人命。她一本一本地翻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些她早就知道,不需要这些人来告诉她。
顾玹坐在她身旁手中也捏着一本折子,看了几眼便放下了:“邢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按律办。”穆希毫无感情地回答道。
卢端是在那天傍晚进宫求见的。他拄着竹杖站在御书房门口,白绫蒙眼面色平静。
穆希看着他那清瘦的、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她让春棠搬了把椅子,扶他坐下,又让人沏了一壶新茶。
卢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阿音,表哥求你一件事。”
穆希:“表哥请说,无论是封侯拜相,还是位极人臣,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一定应允。”
“不,都不是……我只求,那邢芳母子,”卢端的声音很轻,“能不能饶他们一命?”
穆希沉默了片刻,卢端连忙道:“阿音,表哥就只求你这么一件事……”
穆希打断了卢端,握住他的手,道:“表哥莫急,我答应你就是了。”
穆希没有问为何,这使卢端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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