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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世荣放下茶盏,站起身朝他拱手行了一礼。“陛下息怒。邢远此举,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他立的那太子,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不会认的。陛下才是正统,才是天下归心。”
顾琰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根横梁,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僵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输,输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邢远是在立太子的第三天改变主意的。那天夜里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三方势力——北边是顾玹,地盘最大,兵力最强,士气最旺;南边是顾琼,地盘虽小,却占据着易守难攻的天险;中间是他自己的地盘,不大不小,不好不坏,像一块夹在两个磨盘之间的豆子,随时会被碾碎。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自己的地盘划到顾琼的地盘,又从顾琼的地盘划到顾玹的地盘,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像是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圈。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失算了。他以为杀了邢奇就能大权在握,可他没有想到,邢奇一死,那些原本依附于邢家的势力纷纷离心离德,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他以为立了太子就能名正言顺,可他没有想到,天下人根本不认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他甚至以为能撑到邢芳的孩子长大成人,可他没有想到,尤家动作这样快,顾玹的刀也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一群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沉默了片刻,然后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蘸了蘸墨,沉思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最后落下笔,字迹有些潦草,却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
次日清晨,使者带着邢远的亲笔信,快马加鞭赶往苍梧。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邢某愿向陛下称臣,与陛下结盟,共抗逆贼顾玹。事成之后,邢某愿奉陛下为天子,永为藩属。”
没有提太子的事,没有提皇位的事,甚至连条件都没有提,只有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示弱和投诚,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伸出手,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顾琼接到信时正在与魏连用膳。他放下筷子,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魏连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声问了一句:“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顾琼没有回答,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如火,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让他来。”
顾琼将那封“盟书”交给使者时,沈淼就站在屏风后面。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像一个没有温度的影子。目送使者捧着那封决定邢家命运的书信走出书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冷意,有恨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畅快。
她要让邢远尝尝被人背叛的滋味,让他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让他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他毁了她的一切,她也要毁了他的一切。
当夜,她借着月色悄悄溜进书房。
她对这里太熟悉了——每一把椅子、每一只花瓶、每一卷书,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她想找的东西。顾琼写给邢远的盟书还摊在案上,墨迹早干透了,像一条已经死透了的蛇。
她将那张纸轻轻抽出,换上了另一张纸。她将那张回信放在案上,又将盟书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走出了书房。脚步轻得像猫,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收到顾琼的回信后,邢远打开,只看了数秒,就猛地站起身,将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砚台砸在地上墨汁四溅,笔架摔断了,毛笔滚了一地。他像一头了狂的野兽嘶吼着、咆哮着、把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喘着粗气像一只要喷火的龙。
邢远手中那封“回信”摊在案上,墨迹如刀,字字剜心,信上写着——
“邢远足下:汝弑兄屠侄,禽兽之行,天地不容。囚母篡立,豺狼之心,神人共愤。汝之妻,耻与为伍,已奔我而为淑妃。夫妻恩绝,汝尚不自知?汝若尚有半分廉耻,当自缚来降,以谢天下。不然,刀兵相见之时,必令汝身异处,死后亦不得入祖坟。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来人!”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集结兵力,即刻出兵。朕要亲手摘下顾琼的脑袋!”
消息传到苍梧时,顾琼正在营帐中与将领们商议军务。他听完探子的禀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邢远那边,出了什么变故?他为何忽然翻脸?”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传令下去,备战。”
邢远的大军是在三日后出的。他要亲自出征,亲自取下顾琼的脑袋。
邢远和顾琼这一仗打了整整一个月。双方都杀红了眼,谁也不肯退半步。邢远的兵力本就不足,全靠一股气撑着;顾琼虽然占据地利,可粮草不济,拖得越久越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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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你来我往,打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到了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都已是强弩之末,只能在谈判桌前坐下来。
讲和的地点在苍梧城外的一处驿站,邢远来时带了一队亲兵,个个盔甲鲜明,刀枪在手。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铠甲,腰间挂着长剑,面色沉凝如水。
顾琼早已等在厅中,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手中捏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来赴宴的,不像是来和谈的。
两人目光交击,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杀意,却都克制着没有作。酒过三巡,气氛稍稍缓和了些。邢远端起酒杯,隔空朝顾琼举了举:“陛下,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顾琼也举起酒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邢丞相爽快,朕敬你一杯。”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相视一笑,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就在这时候,一道人影从门外冲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裙,头散着,手中握着一把匕,直直地朝邢远扑了过去。
是沈淼。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烧得那么烈,那么旺,像是要把这世上的一切都烧成灰烬。眼中没有泪,只有恨,刻骨的、深入骨髓的、攒了一辈子的恨。
“邢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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