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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苒点了点头,看着他走进寝殿深处那片灯火摇曳的幽深之中。
第59章
寝殿内的陈设素净得如同水墨画,四处都是清淡的色彩,沉闷的空气凝滞不动,仿佛预示着一场将至的暴雨。
苏太后倚在床头,憔悴的面容在见到晏绝时波澜不惊,只对侍立一旁的刘夫人淡淡吩咐:“昭儿,你先出去吧。”
刘夫人深深望了晏绝一眼,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她悄然退了出去,门扉在身后无声地轻轻合拢。
晏绝逐渐走近,终于停在了苏太后的床头。
苏太后半合着眼漠然道:“该对付的都对付完了,如今终于腾出空来,有话要对我说了?”
“我没有与母后,也没有与苏家为敌过。”少年静静地站在她床前,神色很平淡,就像他们并没有把过往的所有难堪都赤裸裸地摊开在面前一样。
“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想要除去苏家的是谁,母后应当很清楚。我来这里,想要的只不过是回答而已。”
苏太后嗤笑一声,抬起眼帘,脸上带着讥诮:“若我不想说,你要如何?逼死我么?”
“母后于我有抚养之恩,我为什么会逼迫母后?”
晏绝笑了笑道:“我只是等母后说罢了。”
他看向侍奉着等候太后命令的宫婢,那女子瑟瑟发抖,立刻附身跪下,噤若寒蝉。
苏太后瞥了那宫婢一眼:“没事,下去吧,清河王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这一眼并不含有其他的任何意味,因为苏太后知道晏绝不会特意为了对付她而杀哪个宫人,这于她并无用处。
譬如晋朝旧年,有豪富石崇令美人劝酒,若客饮酒不尽,便当场斩杀美人。时大将军王敦固不肯饮,纵然面前连着三位美人被处死,他依然神色如故,毫不动容。
拿他人性命威胁这样的手段,原本就只有在心软的人那里才有效。
譬如先帝对待华阳,他先是杀了华阳身边的宫女、婢子,然后是她最亲近的保母,最后,害死了她的丈夫。
这个孩子,长成了与母亲极为相似的面貌,却偏偏有着和他父亲一样的薄情和寡恩。
苏太后重新阖上眼睑,半晌,才冷冷吐出几个字:“你想问什么?”
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即便有意强撑,说话也到底无法像过去那样威严庄重。
可就算到了这样的时候,苏太后依然维持着令人不敢看轻的姿态。
“第一个问题……”
晏绝在她身边坐下,伸手端起了旁边小几上早已经凉透的药汤,碗里的药汁散发着一股带有浓重苦涩的气息。
他拿起瓷勺,轻轻搅动着那碗粘稠的乌黑液体,勺沿碰在碗壁上,发出细微而清晰的轻响,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姑母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还是知道了,苏太后淡漠地想——即使没有人告诉他。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晏绝专注搅动药碗的侧脸,扯动嘴角,说出口的时候,几乎带了一丝掩埋已久的恶意。
因为所谓真相,哪怕不需要任何其他的辅佐,本身就已经是足够伤人的利刃。
“你不是总想着了解你的生母么?李姓的宫女,你是不是发现,内廷里几乎找不到关于她的记载?”
晏绝搅动药汁的手顿住了。
“因为你真正的生母不能被提起,那只是个幌子。”苏太后一字一顿,“华阳,她就是你的母亲,亲生母亲。”
华阳长公主为帝王所逼幸,这是先帝当朝的那些年里最需要掩埋的秘密。
苏太后,咸阳王,保太后,还有少数几个知情的人,都是为了掩盖这件事情本身。保太后是后宫之主,如果不是她默认,事情不会得以做成,而保太后的家族,常家人在这个过程里也大大得益,他们完成了一件皇帝期望,而太后又默许的事,自然从中得到了奖赏。
晏绝不自觉捏紧了瓷勺,指节泛白,他终究没能完整叫出那个称呼:“……那么姑……阿母她,为什么会去永宁寺?”
“为了生下你。”
苏太后的回答冷静而直接:“在华阳被囚禁于宫中的时候,她丈夫穆湛被害死,被囚禁宫中的华阳得知驸马死讯,悲痛欲绝,几乎陷入了疯癫。”
“先帝那时候还不见得愿意想放手,但华阳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留着又有什么用?所以在保太后的协调下,最后以长公主自请静心礼佛为名,将她送进了永宁寺,名义上修行,实际却是软禁。”
“可是那时还无人知晓,”她看着晏绝一寸寸褪去血色的脸,喑哑的声音带着怜悯和厌倦,“就连华阳自己也是后来才发觉,她那时腹中已有了骨肉,正是她最痛恨的那个人的孩子。”
晏绝僵坐在原地,脸色苍白,手中的瓷勺当啷一声掉回了碗里,连溅起的药汁落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窗外,一道*电光撕裂了昏暗的夜色,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响,像是天穹都被劈开。
滂沱大雨随后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琉璃瓦和窗棂,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哗声,把整个天地都淹没在了无边无际的水幕里。
殿内的光线被雨水冲刷得越发昏沉,苏太后看着晏绝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在雷雨间显得格外寒凉:“你问了这么多,却不问我,当年那杯毒酒是怎么回事?”
然而她面前的少年陷在巨大的震惊与痛苦中,神色恍惚,没有回应。
苏太后却也不在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杯酒啊……”她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亮光,“说起来,和你父皇驾崩前饮下的,其实是同一个方子。”
先帝的死,其中并非没有疑团。只是他死前几年暴虐嗜杀,而且种种行径毫无章法,弄得满朝人心惶惶,王公大臣人人自危,早已经失去了曾经的威信。
所以他的暴毙,对许多人而言反倒是种解脱,哪里有谁会再去深究他的死因。
晏绝好半天才重新开口,声音微弱:“父亲的死……也和阿母有关?”
“你说呢?”苏太后到了这一刻,说出秘密也不再有任何顾忌,“她当年给你那杯毒酒,大约是想让你这个孽种,也尝尝你那罪孽滔天的父亲,是怎么一步步走向地狱的滋味。”
她对先帝的死去早就知情,可提起这些隐秘,眼神中并无半分愧疚,总归瞒到了现在,已经不可能有人来清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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