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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垦的十平米土地,在星夜下袒露着新鲜的、深浅不一的褐色,像一道刚刚撕开荒凉躯体的伤口,微弱地散着泥土的腥气。赵小满瘫倒在这片还残留着她体温和血汗的“田”里,连挪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
寒冷、疼痛、饥饿如同三重枷锁,将她牢牢钉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漂浮,几乎要沉入无底的深渊。
但掌心那包红毛粟种,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她的意识深处,将最后一丝清明死死拉住。
不能睡……种子……必须种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电流,反复刺激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她猛地咬了一下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尖锐的痛楚让她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
挣扎。如同离水的鱼,她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用那只勉强还能动的左手手肘,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带来一阵阵眩晕。
她爬到那小小的堆肥坑旁。覆盖的土层还很新,下面的材料远未腐熟,但此刻,任何一点有机质都是宝贵的。她用石锄刨开表层土,挖出下面那些颜色略深、勉强混合着粪土和半腐烂草叶的混合物——它们散着浓烈的氨味和腐败气息,却是这片土地上能找到的、最接近“肥”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半生不熟的堆肥,混合进新垦的十平米土地里,用石锄和手指尽可能地将它们与沙土搅拌均匀。动作缓慢而笨拙,如同一个提线木偶。
做完这一步,她再次瘫倒喘息。
接下来,是最神圣,也最令人恐惧的一步——播种。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布包,极其缓慢地、一层层打开。暗红色的粟种静静躺在中央,在稀薄的星光下,如同凝固的血滴,又像是沉睡的火种。
按照脑海中那点模糊的农事记忆,她用手指在混合了堆肥的土里,划出几道浅浅的、平行的沟垄。然后,捏起那些珍贵的种子,一颗,又一颗,以近乎虔诚的姿态,间隔着放入土沟里。每一次指尖与泥土的接触,都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太少了……这一小把种子,甚至无法铺满一道浅沟。
全部播完,覆上薄土,轻轻压实。
最后,她拿起皮囊。里面只剩下最后几口清水,是维系她生命的最后保障。她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如同火烧,胃袋疯狂地抽搐叫嚣。
水的诱惑几乎击垮她的意志。她的手剧烈颤抖着,皮囊口几次凑近干裂的嘴唇,又强行移开。
最终,她闭上眼睛,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将皮囊里最后几口甘霖,一滴不剩地、均匀地洒在了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垄上!
清水迅被贪婪的沙土吸收,只留下几片迅变暗、缩小的湿痕。
希望,随着这点水分的渗入,被一同埋进了黑暗的土壤深处。
彻底虚脱。她连爬回草棚的力气都没有了,就直接蜷缩在歪脖子柳裸露的树根旁,用那件破败的棉袄紧紧裹住自己,意识迅沉入无边的黑暗。
……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凝固的煎熬。
每一天,天色微亮,她就会被冻醒,或者被饥饿的绞痛唤醒。第一件事,就是扑到那片十平米的土地旁,几乎是整个人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沙土,用唯一完好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扒开表层的浮土,用手指去感知下面一丁点的湿度变化。
每一次触摸到那依旧干燥的沙土,心都会沉下去一分。
太阳升起,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也加着土壤水分的蒸。她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只能一次次用石锄极其浅表地松土,试图切断毛细管,减少水分流失,像个最拙劣的学徒,实践着那点模糊的理论知识。
堆肥坑毫无动静,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她只能再次踏上那条耻辱的取水路,用豁口陶罐从遥远的溪流下游取回浑黄的泥水,吝啬地浇灌。每一次往返都耗尽气力,如同又一次酷刑。
大部分时间,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趴在田边,眼睛死死盯着那毫无变化的土地,仿佛能用意志力逼出那抹绿色。寒风刮过,卷起沙尘,迷了她的眼,她也不眨一下。
饥饿和干渴如同两条毒蛇,日夜不休地噬咬着她。胃袋从灼痛到麻木,再到一种空洞的抽搐。她只能继续挖掘那些苦涩坚硬的草根,咀嚼着拉嗓子的枯草籽,胃里像塞了一团冰冷的、无法消化的乱麻。
等待。沉默而绝望的等待。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直到第五日,或者第六日?她已经彻底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清晨,她照例趴伏下去,脸颊贴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拨开一小块表土。
忽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灰褐色的沙土缝隙里,紧贴着下面略微潮湿的土层,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点,怯生生地探出了一丝痕迹!
不是沙粒的反光,不是幻觉!
那是一个……刚刚顶破种壳、挣扎着想要接触这个冰冷世界的——幼芽的尖端!
卑微。脆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
但在赵小满死寂的、几乎燃尽的眼眸里,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白,却如同劈开无尽黑夜的——第一道曙光!
她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猛地一颤!呼吸瞬间停滞,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震得全身伤口都在嗡鸣!
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扰、扼杀这渺小的生机。她就那么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无声地滚落,滴在旁边的土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绿芽……
活了……
祖父的种子……活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酸楚、微茫希望和濒死狂喜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堤防。
她依旧维持着趴伏的姿势,脸埋在臂弯里,单薄的身体在清晨的寒风中,剧烈地、无声地颤抖起来。
而在那片微白的幼芽旁,一只几乎透明的小跳虫被这震动惊扰,敏捷地弹跳了一下,消失在土壤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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