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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小团子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变形——从圆滚滚的球拉长成一根细长的、红色的、顶端还顶着阿哈面具的木棍。它在拉斐尔面前竖着飘了一会儿,然后“嗖”地一下消失了,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消失在那片挂满月亮的天幕深处。
命途狭间安静了下来。那些阴晴圆缺的月亮还在天穹上挂着,最中间的那轮虚幻的满月还在着冷蓝色的光。拉斐尔站在那里,白在风中轻轻飘动,面具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他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看不见尽头的虚空里。
而在砂金的视角里,这一切都不存在。
他看到的只是——拉斐尔说完那些话,身体忽然僵住了,像一尊被时间冻结的雕像。黑色的雾气从他的手腕涌出来,裹住了他的全身,浓得像墨,粘稠得像血。然后那雾气在几秒之内迅收缩,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回他的手腕里,退回那些已经愈合的伤口里,退回那个砂金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
拉斐尔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向前倒了下去。
砂金冲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跑的,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不知道脚下的路是平的还是坑坑洼洼的。他只是跑,拼命地跑,跑到拉斐尔身边,在他倒在地上之前接住了他。
“先生!先生!”砂金跪在地上,把拉斐尔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脉搏。手指触到手腕的那一刻,他愣住了——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纱布不见了,那些黑色的、嵌进皮肤里的丝线也不见了。皮肤是完整的,干净的,甚至比以前更白了一些。头也在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从根开始,白色一寸一寸地褪去,浅象牙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拉斐尔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但很平稳。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受了惊的、正在慢慢平静下来的蝴蝶。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好东西的笑。那些黑色的雾气已经完全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砂金抱着他,跪在荒芜的大地上,跪在血红色的天空下,跪在那些被风沙侵蚀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废墟之间。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沙砾的触感,打在脸上、手上、衣服上。他把拉斐尔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进他的头里,闭上眼睛。
“先生,您到底在做什么……”他的声音闷在拉斐尔的头里,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您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没有人回答他。风声在空旷的大地上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叹息。
过了不知多久,拉斐尔的手指动了一下。砂金感觉到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搭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像很多年前他做过的无数次那样。
“没事了。”拉斐尔的声音从砂金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别担心。”
砂金松开他,看着他的脸。拉斐尔睁开了眼睛,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里此刻没有了疲惫,没有了沉重,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说“我回来了”的温和。他的头已经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浅象牙色的丝在血红色的天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白色的、冰冷的、纯粹的白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先生,您刚才——”
“做了个梦。”拉斐尔打断了他,从砂金怀里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梦到一个很吵的东西。”
砂金也站起来,看着他。他知道先生在说谎——不是恶意的谎言,而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的、保护性的、把真相藏起来的谎言。他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把拉斐尔被风吹乱的头拨到耳后。
“先生,您的头颜色变回来了。”
“嗯。”拉斐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转了两圈,确认没有伤口了,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吧,回去吧。”
砂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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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们走回飞船的时候,拉斐尔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砂金走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看着先生的背影,看着他那头在风中轻轻飘动的浅象牙色的头,看着他那只从口袋里露出来的、干净的、没有任何伤痕的手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松开了——不是完全松开,只是松开了一点,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允许休息一下。
拉斐尔在飞船的舷梯上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暮色从血红色慢慢变成了深紫色,天边的云在风中翻涌着、变形着、消散着。他的脸在那片深紫色的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里映着远处最后一抹光。
“砂金。”
“嗯。”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砂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暮色中忽明忽暗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脸上那抹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表情。
“没有。”砂金说,“我只听到风声。”
拉斐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砂金看见了。
“那就好。”拉斐尔说,然后转身走进了飞船。
砂金站在舷梯上,仰头看着那片深紫色的天空。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沙砾的触感,和一种他闻不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个声音——那个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欢快的、张扬的、让人想揍它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揍的声音——还在他的脑子里回荡,像一单曲循环的、怎么关都关不掉的歌。
『阿哈来了,小鸟你别念了!』
砂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走进飞船,关上了舱门。引擎启动的嗡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把外面那片荒芜的、被血红色天光笼罩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隔绝在外面。他设定了返航的坐标,然后转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已经系好安全带、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的拉斐尔。
“告诉我,您到底是谁。”
拉斐尔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拉斐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某种更柔软的、更脆弱的、像是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我是拉斐尔。”他说。
砂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淡,但那双眼尾上挑的紫蓝色眼睛里,此刻有一种笃定的、张扬的、像是在说“我不着急,我等得起”的光。
“好。”砂金说,“那就等您愿意告诉我更多的时候,再说。”
拉斐尔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飞船在自动驾驶的模式下平稳地升空,穿过那片深紫色的天幕,穿过那些翻涌的云层,穿过大气层,进入了一片安静的、深邃的、缀满星辰的虚空。
砂金从后视镜里看着拉斐尔,看着他在黑暗中安静的睡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看着他因为放松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他的头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浅象牙色的丝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是温柔的,但骨子里是倔强的,怎么都按不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砂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花火的消息。
花火:『你家小伯劳刚才那一出,真是精彩。花火大人给满分。』
砂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打了几个字过去。
『你在哪?』:点石成金
花火:『在你头顶上。不过别担心,花火大人只是来看戏的,不会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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