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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盖弥彰的谎言
几乎就在同时,一只大手迅捷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纪羽惊愕擡头,对上戊雨名拧紧的眉头和带着一丝不耐的眼神。
“笨!”低沉的声音带着火气的馀温。
不等纪羽反应,那只沾着机油和木炭灰的大手,已不由分说地将他被烫红的手背,重重按进了旁边一堆冰冷的积雪里。
“噗”一声轻响,积雪瞬间被体温融化,刺骨的冰凉瞬间淹没了那点灼痛。纪羽冻得一个激灵,想抽回手,却被戊雨名死死按住。
“按着!别动!”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他松开手,转身在扔在一旁的登山包里翻找起来。纪羽的手还深深埋在雪里,冻得指节发麻,只能看着他在杂乱的物品中摸出一个小东西——正是这支铝管烫伤膏。
他拧开盖子,挤出一点乳白色的药膏,然後一把将纪羽的手从雪里拽出来,不顾他手上还沾着冰水混合物,粗鲁却异常迅速地将那冰凉的药膏抹在了那点微红的烫伤处。
“下次离火远点!”他皱着眉,语气不善,随手把药膏扔回包里,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丶甚至有点麻烦的小事。
纪羽看着手背上那点冰凉的白色,再看看戊雨名已经转回去继续对付罐头的侧脸,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丶被粗粝包裹的暖意。
脑中画面一转。
牧民家温暖的毡房里飘散着烤馕诱人的麦香。
女主人正熟练地从馕坑里取出滚烫的馕饼。纪羽被那原始的烹饪方式吸引,好奇地凑近观看,赞叹着那金黄的色泽和升腾的热气。
“小心!”一声低喝在耳边炸响。
几乎同时,一股大力猛地将他向後拽开!纪羽猝不及防,踉跄着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是戊雨名。
就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馕坑口因开合而迸溅出几点火星,其中一颗正落在他刚才脚边的干草上,瞬间冒起一缕细小的青烟。
“离远点!”戊雨名的声音带着一丝严厉的馀悸,抓着他胳膊的手还未松开,力道大得有些发疼,“这玩意儿比火堆烫!”
他松开纪羽,自己却上前一步,似乎想帮女主人接过那烫手的馕饼,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女主人看着他生疏的手法,善意地笑了起来。
纪羽揉着被捏疼的胳膊,看着戊雨名专注而略显僵硬的侧影,刚才那瞬间被拉开的惊悸,很快被另一种微妙的丶带着暖意的窘迫取代。
回忆的碎片带着灼人的温度和粗粝的触感,狠狠撞击着纪羽的神经。这支铝管……这支带着火燎痕迹的铝管……
它并非躺在急救包显眼的位置,而是被仔细地丶妥帖地藏在最内侧那个隐蔽的丶带松紧带的夹层隔袋里。
这绝不是“队里常备”的普通药品会有的待遇!那些常用药,比如碘伏丶纱布丶止痛片,都是放在外层方便取用的位置。
纪羽的指尖死死捏着那支冰冷坚硬的铝管,指腹用力摩挲着管身上那几道清晰的焦黑燎痕。铝管很轻,显然里面的药膏已经所剩无几,管身被反复挤压而显得皱巴巴的,旋盖边缘甚至有些变形。
它像一个沉默的证人,无声地诉说着它被频繁取用丶被小心珍藏的经历。
每一次取用,是否都对应着一次他未曾言说的伤痛?每一次珍藏,是否都源于一种近乎本能的丶对可能再次发生的“灼伤”的预备?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然冲上鼻腔,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液体充满,视线变得一片模糊。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痛哭,而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丶带着巨大震撼和难以言喻心酸的剧烈哽咽。为了掩饰这失控的情绪,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原来……原来那些看似偶然的援手,那些被包裹在粗声恶气里的保护,并非仅仅是出于领队对“麻烦旅伴”的责任,也并非只是“队里常备”的顺手为之。
这支藏在最深处的丶带着火痕的烫伤膏,像一个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告白,揭开了戊雨名那坚硬外壳下,一份笨拙却深沉丶固执又小心翼翼的守护。
他一直在准备着,准备着为他挡开下一次可能的灼痛。这份守护,被他沉默地丶珍重地藏在了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你……”纪羽猛地擡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
他举着那支铝管,将它几乎戳到戊雨名的视线下方,不管他是否能看到。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墨绿色的急救包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你一直带着这个?”
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从养路站……从馕坑边……你就一直……把它藏在这里?”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引擎单调的轰鸣和後座女孩压抑的丶细微的啜泣声作为背景。浓重的血腥味丶药味和雪沫的湿冷气息,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冻结。
戊雨名的身体在驾驶座上,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他那覆盖在方向盘上的丶骨节分明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处的皮肤绷得更紧,透出青白的颜色。
帽檐投下的厚重阴影,完全遮蔽了他的表情,只露出紧抿的唇线,此刻那唇线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丶冷硬的直线。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风雪似乎在这一刻也屏住了呼吸。
终于,那紧抿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短促丶低沉丶带着明显回避意味的音节,从阴影里硬邦邦地挤了出来:
“嗯。”
随即,仿佛觉得这一个字太过单薄,不足以支撑这沉重的质问,他又生硬地丶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丶公事公办的疏离:
“队里常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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