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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见他非但没反对,反而满脸好奇,杜之妧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一时忘了君臣规矩,往前凑了两步:“舅舅您竟这么快就应下了?我可是去跟女子提亲呢!”
“这有什么稀奇的。”赵河明嗤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坦然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娘跟你爹那档子事,早把朕的震惊都耗光了。她们俩能那样,你喜欢姑娘不是再正常不过?”
杜之妧被他逗得笑出声,挠了挠头,眉眼都弯成了月牙:“那我就带着爹娘一块儿去,快去快回,舅舅您就等着喝我的喜酒!”
“你娘可以带去,你爹得留下,朝中忙着呢。”赵河明挥挥手,刚要低头再看榜单,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呀!朕倒忘了!你娘当初在养心殿跟朕哭哭啼啼,说什么‘不能没有她’‘要逃去天涯海角’,合着竟是为了给你铺路?”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手指点着杜之妧的方向,语气里满是纵容:“那丫头,都当娘了,还是像儿时那般调皮,连朕都给骗了!”话里哪儿有半分责备,分明全是对妹妹的宠溺。
杜之妧也跟着笑,她放下茶盏躬身行礼:“那臣就先告退了,明日一早就启程!”
“去吧。”赵河明摆了摆手,看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又拿起榜单,指尖划过“杜之妗”的名字,想起这位同样拔尖的外甥女,嘴角的笑意越真切——自家这两个外甥女,一个领兵有才,一个科考夺魁,真是半点没丢他赵家的脸面。
杜之妧带着赵酒鸯悄然离京那日,京城的桂花刚落了一场,马车碾过满地碎金,连送行的侍女都只知曜华郡主是“告假出行”,不知具体去向。消息虽捂得严实,可陆云扬望着财楼后院空了的石凳,心里早有了数。只是一想到这趟行程的始作俑者,她的眉头便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几日后为新科解元设的庆功宴上,财楼的雅间里只摆了两副碗筷。杜之妗身着黛色罗裙,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香,眉宇间藏着几分书卷气的得意,只是抬眼看向对面的陆云扬时,目光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
陆云扬指尖捏着锡制酒壶的冰凉壶身,给对面那只冰裂纹青瓷盏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漫过杯沿,在案上洇出半枚铜钱大的湿痕,她素白的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壶柄上雕得深透的缠枝莲纹,连指节都因用力泛起青白。她抬眼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语气里裹着三分笃定,七分藏不住的试探:“曜华此次,可是去了临安?”
杜之妗着一身黛色罗裙,闻言抬眸一笑,那双总是含着暖意的杏眼弯成月牙,眼尾缀着的一点碎光比烛火还亮,半点没打算瞒她:“嗯。云扬既猜得到去处,能再猜她去做什么吗?”
“除了去提亲,还能有别的事?”陆云扬轻哼一声,尾音里的气闷像被揉皱的锦缎,怎么也展不平。赵酒鸯一同随行的消息,她昨儿便从家仆口中听得真切;更让她胸口堵的是,这主意十有八九出自眼前人,毕竟杜之妗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里,藏着多少促狭心思,她再清楚不过。
杜之妗忍着笑提起酒杯,纤细的手指扣在杯底,薄瓷杯沿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晕,连杯壁上的冰裂纹都像活了过来:“云扬果真是料事如神。”
可陆云扬却猛地偏过脸,鬓边银质步摇轻轻晃了晃,故意不看她递来的酒杯,鼻尖又轻哼一声,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红:“这定是你出的主意。”
“先前说好要为我过乡试庆功的,怎连碰个杯也不肯了?”杜之妗也不恼,反倒将酒杯再往前递了半寸,指尖几乎要触到她月白绫衫的袖口,其实她心底门儿清,陆云扬为何气恼。
“我只说备酒贺你中了解元,可没说要同你共饮。”陆云扬别开手,语气里的怨怼快要溢出,这杜之妗看着温和,心思却比谁都剔透,她那些想让妹妹“冷静冷静”的小算盘,在对方眼里竟全是破绽。还想她敬酒?没有轰出去已是她能忍了。
杜之妗并没有生气,另一只手去推陆云扬的胳膊:“你竟这点颜面也不给我。”
“怎么?不知你是要用郡主的身份压我,还是要用举人的身份压我?”陆云扬抬眸看她,眼里满是怨怼。杜之妗语气放软了些,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哄劝:“我哪儿敢压你,哄着你尚来不及。你便不要气了,她俩的事,哪儿是我们能左右的。纵是没有我提那么一句,她们便不会成了?你也不能将云州留在临安一辈子。”
这话戳中了陆云扬的心事。这些日子妹妹的信堆在案头,字里行间全是问她何时能够回京。她原先确实存了些心思,想着让两人离得远些,或许情意会淡些,可每次都被杜之妗不动声色地化解,如今人家都追去临安提亲了,她家那傻妹妹怕是要高兴得当场跳起来,她哪儿还拦得住。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眼前人那句带着哄劝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你放心,”杜之妗见她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便是她们俩成了亲,我的事也绝不会连累她们。义塾的合作干干净净,将来无论琳琅在朝中如何,我都会尽力保下陆家。”
“真到了那一步,你自身难保,又何谈保陆家、保州州?”陆云扬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目光却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况且……曜华与你血脉相连,哪能真的分割清楚?”其实她也明白,义塾一事定下,陆家已经上了这条船,自己那些小手段,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这你便不知了。”杜之妗端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曜华的本事,从来不止于都尉。她早晚会去边关攒军功,将来她有军功在身,自然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云州。”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是她早就替杜之妧筹划好的后路。
陆云扬闻言,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大半。她望着杜之妗眼底的认真,忽然觉得先前的气闷都成了无谓的别扭,这人虽总爱不动声色地拆她的招,可对自家姐妹的筹谋、对陆家的顾虑,倒半点不假。更让她心动的,是那份藏在温和里的在意,像秋日的阳光,不炽烈却暖人。
“这般,云扬可是肯同我碰杯了?”杜之妗晃了晃手腕,酒杯里的酒液轻轻荡漾,映得她眉眼都柔和了几分,语气里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云扬终于拿起自己的酒杯,朝着她的杯子轻轻一撞,“叮”的一声脆响在雅间里散开。她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莫名觉得心里堵着的那点郁气,连同悄然萌生的情愫,都跟着散了又聚。
酒杯相碰的脆响刚落,雅间里的紧绷气氛便散了大半。陆云扬起身示意侍立在外的伙计添菜,指尖划过描金食盒边缘:“也不知你是否喜欢江南口味,想来你定会客随主便,便做主准备了这几道。”她掀开食盒盖,露出底下卧着的蟹粉小笼,热气混着鲜气漫出来,“京城的小笼总少些蟹油的润劲儿,今日试试我家厨子的手艺。”
杜之妗眼尾倏然漾开笑意,执起银箸夹起一只玲珑剔透的小笼包。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颤巍巍的馅料,轻咬时汤汁险些溅出,她忙用绢帕轻掩,帕角绣着的缠枝莲纹恰好承住一滴金黄的油星。余光里,陆云扬正垂眸拨弄着杯沿,指节在瓷釉上叩出轻响,姿态闲适得像是偶然谈起风月。
“难怪财楼短短一年便能在京城扎下根来,”杜之妗将帕子折成玉兰状搁在碟边,眼波流转间带着洞悉的狡黠,“连小笼包都内藏乾坤。”
陆云扬执起越窑执壶为她续酒,桂花酿在杯中荡出涟漪:“能得凌华郡主这句夸,明日该让厨子多包三笼供奉灶神。”酒液晃动的碎光映在她眸中,恍若月下湖面闪烁的星子。杜之妗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个锦盒推过去,锦盒在烛光下泛着暗纹,“给你的,前几日在书市淘到的。”
陆云扬打开锦盒,青玉笔洗的缠枝莲纹细腻得能看清叶脉,水波纹路像真的泛着涟漪。她指尖抚过纹路,眼底满是欢喜,语气却带着点似真似假的试探:“这料子是和田青玉吧?书市上可遇不到这般好的。你怕不是特意去玉器行挑的?”
第3o章
“原是瞒不过你。”杜之妗望着她亮的眼眸,声音不自觉放软,却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坦诚,“先前去你书房瞥见过一眼,猜你爱用浅底笔洗,能看清墨色浓淡,我见这缠枝莲纹最衬书房的雅致。”
“还是你心细。”陆云扬笑着抬眼,正撞进对方温柔却通透的目光里,那目光像能看穿她所有藏在温和下的心思,心头微微一颤,却偏要再探一步,抬手点了点案上的熏炉,“试试这个,扬香阁新制的‘月中桂’。比上次给你的‘秋露白’添了蜜意,只是……”她故意顿了顿,眼尾挑着点狡黠,“不知这甜香,会不会扰了郡主清修?”
淡金色的烟缕从缠枝纹炉盖里漫出来,甜香混着清桂气。杜之妗深吸一口气,眉眼舒展开,却精准接住她的话茬:“甜香配佳人,哪算扰。倒是你加了松针清气压腻,和你这人一样,看着温和,内里却藏着点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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