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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亿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回,语气依旧平淡:“裴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非是三言两语所能解释。”
她猛地提起裙摆,竟是要屈膝跪下:“夫君!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不该如此冲动,不该如此失仪…丢了裴家的脸,也…也让你难堪…求你,求你替我在伯父面前美言几句…我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再不敢如此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真切的恐慌,再无半分平日里的骄纵。李亿在她膝盖将触未触地之时,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夫人不必如此。”他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此事…我自有计较。你先回房歇息。裴公正在气头上,此刻说什么都无用,且待日后吧。”
裴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连连点头,泪眼婆娑:“多谢夫君…多谢夫君…我这就回去,我这就改…”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在侍女的搀扶下,脚步虚浮、魂不守舍地向内院走去,背影狼狈不堪。
李亿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目光幽深。
自此,裴氏「性情骄妒、苛待下人、言行失当」的名声,便在长安贵眷圈中悄然传开,成了人们心照不宣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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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归京
◎时光流转,玄机约定的一年之期将至。李亿深知,欲迎玄机入府……◎
时光流转,玄机约定的一年之期将至。
李亿深知,欲迎玄机入府,裴公的态度至关重要。他精心挑选了一个时机,备上厚礼,亲自前往裴府拜见。
书房内,檀香袅袅。李亿姿态恭谨,先是关切问候裴公身体,又谈及近日朝堂动向,言语间不失分寸地流露出对裴公提点的感激。气氛渐趋融洽之时,李亿话锋微转,面露几分恰到好处的难色与坦诚:“裴公明鉴,今日晚辈前来,除请安外,尚有一事……心中忐忑,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公捻须,目光如炬,早已看出他有所求:“贤侄但说无妨。”
李亿微微垂首,声音沉缓:“是关于内子裴氏。自前次……风波之后,内子性情愈发郁结,家中时常气氛凝滞。晚辈虽尽力安抚,然收效甚微。长此以往,恐于内子身心无益,亦非持家之道。”他顿了一下,观察着裴公的神色,继续道,“晚辈思忖,或需一位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的女子从旁协助,一则打理内务,分担琐事,让内子得以静养;二则……或许能稍解内子郁气,使家宅宁和。”
他没有直接提玄机之名,只将纳妾之举包装成是为了裴氏着想、为了家宅安宁的无奈之策。
裴公静默听着,面色深沉。他岂能不知李亿言外之意?那日亲眼所见侄女的失德泼悍,早已让他对裴氏能否担起主母之责深感失望。李家后宅不宁,传出去终究也损及裴家名声。
良久,裴公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妥协:“唉……家门不幸,出此骄纵之女,让贤侄为难了。”他抬眼看向李亿,目光锐利,“纳妾之事,并非不可。只是,人选须得慎重。必是知根知底、性情柔顺、谨守本分之辈,断不可再引入是非之人,扰乱门庭。”
这话既是同意,也是警告。
李亿心中一定,立刻躬身应道:“裴公教诲的是。晚辈岂敢不慎?所选之人,必温良恭俭、恪守礼法。绝不敢再惹风波,定以家宅和睦为重。”
“嗯。”裴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李亿知趣地起身告退:“多谢裴公体谅。晚辈定当妥善处理,必不令裴公再为此等琐事烦心。”
走出裴府,李亿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的笑意。最大的障碍已然扫除。如今,只待玄机归来。
话说这一年,玄机与李亿之间,偶有书信往来。
多是李亿遣人送至她沿途落脚之处,问询行程安危,附上银钱用度;而玄机的回信,则更短,寥寥数语,报个平安。有时,甚至会附上一两首途中即兴所作的诗稿,诗中只见山河日月,不见半分儿女情长。
她以「杨澈」之名游历,诗作亦以此名流传。
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杨澈」的诗句,竟随着商旅与士人的传抄,悄无声息地飘回了长安,在文人墨客间渐渐流传开来。
这日午后,温庭筠于书房整理友人来信诗笺。他近日心绪不宁,玄机离京已近一载。虽有书信报平安,但终是山高水远,音讯稀疏。李亿那边亦无甚动静,这让他心头总萦绕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忧虑。
案头散落着几份新得的诗抄,是门下弟子送来供他品评的时人新作。他信手拿起一份,目光倦怠地扫过。起初只是漫不经心,但很快,他的视线被其中几首诗牢牢抓住。
署名——杨澈。
诗题——《西行漫记·陇西道中》、《宿瑞应寺闻钟》、《望敦煌》。
他的眉头渐渐蹙起,呼吸也随之放缓。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纸上墨迹,仿佛能触摸到那诗行间粗粝的风沙与苍凉的月色。
“尘沙蔽日陇云黄,孤轮碾碎古战场。
偶闻驼铃识商队,时见秃鹫盘石冈。
心随瀚海无边际,身似蓬蒿自主张。莫道敦煌千里远,风烟尽处是仙乡。”
……
“应无所住生其心,古钟震落星如雨。此身今在千峰外,犹对寒灯录梵经。”
……
笔触雄浑开阔,气象已然不同往日长安城中的清丽哀婉。尤其是那份「心随瀚海无边际,身似蓬蒿自主张」的豁达与自主,更是刺痛了他的眼。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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