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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闻言,眼眸微亮。她从未听过先生谈及自身游历之事,更想不到严肃持重的先生竟也有如此「任性」的一面。她安静侍立,不敢打断。
温庭筠似是被勾起了谈兴,语气缓而沉,开始追忆往事:“一路舟车劳顿,越往南行,风物愈殊。直至踏入岭南地界,方知天地造化之奇。恰是荔枝红熟时节,满山遍野,绝非长安冰窖里那般矜贵却失了魂魄的贡品可比。”
他眼中泛起一丝难得的光彩,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景象:“那荔枝品种极繁,并非只有「妃子笑」。有果壳硕大、刺尖如棘的「桂味」,剥开后莹白如冰雪,核小肉厚,入口清甜中带着一抹独特的桂花冷香;有唤作「糯米糍」的,果实圆润,壳色暗红,果肉软糯醇厚,汁水丰盈,甜得毫无酸涩之感……”
他描述得细致,玄机仿佛能透过他的言语,看到那漫山遍野的灼灼红色,闻到那馥郁果香,尝到那各异荔枝的甘甜。
“当地果农教我,”温庭筠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尝荔枝须得清晨带露采摘,指尖轻捏果壳,若微微迸裂,露出玉色果肉,便是最佳时刻。此时送入唇齿间,轻轻一抿,那股鲜甜沁凉的汁液便爆裂开来。刹那间便能明白,为何君王愿为此物,不惜千里驰骋,劳民伤财。其色其味,确是人间极致。””岭南路途遥远,先生路上是否遇到危险?”玄机神往,不自觉的问出口。
温庭筠顿了顿:“说来,那一路也并非全然坦途。记得行至湘楚交界的一段山路,树林茂密,人烟稀少。忽听得前方林中一声唿哨,竟冲出四五个手持柴刀木棍的汉子,拦住了去路。为首那人面色凶悍,吼着要留下买路钱。”
玄机听得屏住了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温庭筠语气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回味当年的淡然:“那时我不过一介文弱书生,身边只跟着一个老仆,见此阵仗,说不心惊是假的。但我知道,荒山野岭,露了怯反而更糟。于是定下心神,上前一步,并不与他们论钱财,只拱手道:「各位好汉,在下乃赴京赶考的举子,身无长物,唯有几卷诗书。若诸位求财,恐怕要失望了。若求一饭,囊中干粮尚可分食。」”
“那匪首闻言,将信将疑,打量我许久。我索性让老仆将书箧打开,里面果然除了书籍笔墨,只有些干粮和几两碎银。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啐了一口,骂道:“原来是个穷酸!白费老子力气!”但神色却缓和了些许。我又趁机道:「观各位好汉,也非大奸大恶之徒,想必是生计所迫。」许是见我态度从容,不像寻常过客那般哭嚎哀求,他竟也叹口气,抱怨起年成不好,官府税重,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我便与他聊了几句民生艰难。末了,那匪首竟挥挥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还瓮声瓮气地说:「看你是个读书人,不像那些为富不仁的,走吧!往前再走二十里便有驿馆,这段路不太平,别再耽搁。」”
温庭筠说到这里,轻轻摇头,嘴角噙着一丝复杂的笑意:“临行前,我将那些散碎银子都留给了他们。匪首愣了一愣,终究没有推辞。老仆事后还怨我太过冒险,若他们贪心不足,反而更生事端。但我观其人,眼中虽有戾气,却并非全无良知。乱世求生,有时是非对错,难论得很。”
玄机听得心潮起伏,既后怕又钦佩。仿佛看到青年时的先生于险境中从容应对、以理服人的风采,对他那份胆识与仁心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顿了顿,语气从沉浸回味转为苍茫:“自岭南归后,意气未平,又起了西出阳关的念头。”他声音低沉下来,“那是真真正正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沙海无垠,天地间仿佛只剩风声与驼铃。日头落下时,戈壁滩上的石头都像是烧红的烙铁,而一旦入夜,寒气刺骨,漫天星辰,低垂得仿佛伸手可摘。”
玄机心中微动,轻声问道:“先生那首《边笳曲》,莫非就是于此时写就?”
他默然片刻「是,正在那时。」他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仿佛击打着遥远塞外的节拍。“那一夜,营火将熄未熄,风吹得火星斜飞。我守着最后一捧热,胸中鼓荡的却非乡愁,而是一种……极其辽阔的悲怆与安宁。”
“天地之大,反照己身之微。可偏偏在这渺小之中,竟生出一股不顾一切的慷慨来。”
他看向听得入神的玄机:“你也读万卷书,可知书中文字,有时不及亲身经历的万分之一。但如今回想,那些艰辛都已模糊,留下的,反而是天地之壮美、人情之各异,是胸中一点被撑开的格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缺一不可。”
他目光落在玄机身上,带着些许期许:“幼薇,你诗中有灵性,但终究囿于闺阁庭院、书卷笔墨。他日若有机会,当走出去看看。你的诗境,或许能因此更为开阔。””……
这番话,如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玄机心中那扇向往广阔天地的窗。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与这位素来威严的师父之间,有了一种超越简单师徒名分的、基于对世界共同好奇的微妙连接。
她看到他不仅是学问渊博的先生,更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见识、曾那般鲜活恣意过的少年郎。
“学生……记下了。”她低声应道,心中波澜暗涌,对他那份隐秘的倾慕里,又悄然掺入了一丝对那自由身影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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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烬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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