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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八十六（第1页）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鸳鸯和王夫人同时吓了一跳！低头看去，只见那串至关重要的黄铜钥匙，竟不知怎的，从鸳鸯那因紧张而汗湿的袖袋中滑落了出来，掉在了这冰冷的光滑金砖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夫人眼中一瞬间爆出狂喜而贪婪的光芒！她如同饿虎扑食一般，弯下腰，就要去捡那串钥匙！

而鸳鸯，在钥匙落地的那一刹那，脑中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也想要去抢！可她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王夫人那枯瘦如柴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冰冷的钥匙！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狰狞的笑容！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握紧钥匙的瞬间——“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地从床榻上传来！昏睡中的贾母，不知何时竟然醒了过来！她艰难地侧过头，一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地上那串钥匙，以及正欲弯腰抢夺的王夫人！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流声！

王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她做贼心虚，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脸色惨白地看着贾母，如同见了鬼一般！

鸳鸯则如同被惊醒的梦中人，趁此机会，一把将地上的钥匙捞起，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扑到贾母床边，带着哭音喊道：“老太太！老太太您醒了！”

贾母的目光，在鸳鸯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向惊慌失措的王夫人。那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悲愤与……一丝了然的嘲讽。最终，她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重重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畔。

王夫人见贾母又“昏”了过去，心中又怕又恨。她知道，今日是不可能得手了。她狠狠地瞪了鸳鸯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一言不地，由闻声进来的周瑞家的搀扶着，仓皇地逃离了荣庆堂。

雨，还在下着。荣庆堂内，重归死寂。鸳鸯跪在贾母床前，握着那串失而复得的钥匙，浑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被冷汗浸透。她知道，这场围绕钥匙的争夺战，才刚刚开始。而王夫人，绝不会就此罢休。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她和老太太这最后一点微弱的屏障，还能支撑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让老太太最后的尊严，被这般践踏。

王夫人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图抢夺钥匙的闹剧，如同一道刺骨的寒风，虽未直接夺走贾母残存的生命之火，却彻底吹散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对于这个家族、对于儿媳王夫人的幻想与温情。接下来的两日，贾母的病情急转直下，几乎完全陷入了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得如同一丝游丝，连最苦的参汤都难以喂进。荣庆堂内，日夜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所有人都明白，老太太的大限，就在旦夕之间了。

然而，命运有时总会出人意料。就在第三日凌晨，天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寒冷的时刻。守在一旁几乎累得脱了形的鸳鸯，忽然感觉到握在手中的、贾母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猛地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床榻上，贾母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眸子，此刻竟异常地清明、锐利，仿佛将死之人耗尽最后生命力凝聚出的回光返照！她的脸色也不再是死灰一片，反而泛起了一丝诡异的潮红。

“老太太！您醒了？！”鸳鸯又惊又喜，又带着巨大的不安，连忙凑上前去，声音哽咽地呼唤道。

贾母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鸳鸯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她嘴角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终究没有成功。她吃力地动了动手指，指向床头小几上的一杯温水。

鸳鸯会意，连忙用银勺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

几口水下肚，贾母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她示意鸳鸯将她稍稍扶起，靠在厚厚的引枕上。然后，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只有她们主仆二人的房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悲凉与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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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贾母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异常地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外面……是什么时辰了？”

“回老太太，快卯时了。”鸳鸯强忍着泪水，答道。

“卯时……天快亮了啊……”贾母喃喃道，目光望向窗外那片依旧浓重的墨蓝色，“可我……却觉得……眼前……越来越黑了……”

这话，让鸳鸯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一下流了下来。她知道，这真的是回光返照了。

“好孩子……别哭……”贾母吃力地抬起手，想要替鸳鸯擦泪，手却颤抖得厉害，“我……我时间不多了……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她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执掌贾府数十年的史老太君。

“老太太您说！奴婢听着！奴婢一定办到！”鸳鸯跪在床前，紧紧握住贾母的手，如同誓一般说道。

贾母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鸳鸯：“第一件……我死后……不要大肆操办……一切……从简……库里的东西……能省则省……剩下的……留给子孙……度日……”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这个家……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鸳鸯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第二件……”贾母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死死抓住鸳鸯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我的……我的嫁妆……那个……螺钿柜子……”

听到“嫁妆”二字，鸳鸯的心猛地一缩！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钥匙……在你那里……”贾母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你听着……我死之后……除了……我清单上……写明……给各房的……那些……压箱底的……东西……尤其是……那对……‘丹凤衔珠’的金步摇……还有……那匣子……‘祖母绿’的戒面……以及……我……我枕头下……那本……紫檀木匣子里的……地契……”

她每说一样，气息就微弱一分，但眼神却愈执着而锐利！“这些……所有这些……你……你一件不许动！等……等我的丧事……办完……你……你亲自……带着它们……离开贾府……去……去竹影轩……交给……交给……玉儿！”

“林姑娘！”鸳鸯失声惊呼！她万万没想到，老太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那个被她“逼”出贾府的外孙女！而且，是把自己最珍贵、最压箱底的嫁妆，全部留给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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