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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来好像很明白?政府的心思你也能隔着十万八千里猜透?”姜柳银脱掉外面碍事的外套挎在手上,扶着腰问他。
陈希英回头注视着小老板脸上灰扑扑的混着汗水的尘埃,与他静静地对视着。姜柳银那双又黑又亮的玻璃似的眼睛再次让陈希英觉得此人非同寻常。不消说得,姜柳银的这双眼睛,包括他这个人让陈希英心里拿不定主意了。陈希英并未回答姜柳银的问题,两人并排站了会儿,直到姜柳银的助理来把他接走。
“谢谢你刚才挺身而出保护了我。”姜柳银临走前对他说,“我会安排人送你到医院去的。以后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需求,尽管与我说。”
“谢谢。也谢谢你刚才拉了我一把,还把我送到了这里来。注意脚上的伤,希望能快点好起来。”陈希英冲他笑了笑。
姜柳银点点头,把头发理到脑后去:“任务组工作安排的事情改日再谈,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他说完后就离开了。陈希英看着他离开。
直到姜柳银在助理帮助下沿着一条小路分开人群离去,直到他因为脚受伤而一瘸一拐的背影淹没在重重人影中,陈希英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又变成了孤身一人。他站立于仓库门前窄窄的一条阴影下,烘烘热气蒸得他汗水淋漓、口舌发干,然而此时讨不到水来喝。在没有被黑烟污染到的地方,晴空一碧如洗,一丝云彩也看不到,一滴水汽也落不下来。
陈希英最后也没联系上陆道清。他去找来了理料车间的副总管和几个工人询问,然而这些人同样一无所知。
希英
姜柳银第二次专派了司机过来把陈希英送去医院里,但陈希英没想到小老板本人也在车上。这回开的不是公司的公车,而是“总统一号”,姜柳银就坐在后座。由于天气热,姜柳银把领带摘掉了,又将袖口解开,叠起袖子挽到了手肘位置。车窗还是大大地开着,当车子平稳行驶的时候,一道道火似的暑风从窗口处猛扑而入,吹得人头发凌乱、衣襟大开。
“这么坐着舒服吗?”姜柳银从低温暗格里抽出一瓶水来递过去,“公司的那几辆公车又老又旧,跑起来像要散架似的哐哐作响,怕你硌着背不舒服。喝点水,天也够干的。”
陈希英接过水瓶,拧开来喝了一口。他实在渴得厉害,喝水急了些,涌出去的水顺着脖子流了下去,打湿了衣领和前襟。姜柳银见状去抽来了纸,陈希英谢过他之后接过纸巾来把湿淋淋的皮肤和衣领揩干了。姜柳银用一种不舒服的姿势斜着腿坐着,但这样起码能让他的踝骨免受压迫。他用冰袋敷着伤口,自己给自己按摩,时不时疼得抽气。
车厢里弥漫着奇异的香味,陈希英细细地辨认了一番,他判断车里喷洒的是柑橘皮混有草药的香水。他不动声色地闻着这个清新、欢快的味道,尽管暑风拂面,这股香气依旧长久地缠绕在车厢里,缠绕在陈希英的鼻尖前。他骤然感觉鼻腔里的干燥火热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知是那瓶水还是这个香味的功劳,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这个香气与姜柳银家里的味道并无二致。
“夜来香还在开着吗?”陈希英忽然问道,他也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枝被他折下来的夜来香。
姜柳银显然也没料到陈希英会这么问,他以为对方早就把这事给忘掉了。姜柳银望着他怔忡了一会儿,忽地笑了起来,怀着愉快的心情回答:“还香着,香了好几天了,这花不娇贵。”
陈希英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听到姜柳银这么说,他忽然不再对背上的伤口感到忧伤了。车子经过了几道减速带,颠簸起来,陈希英不得不往前倾身扶住把手才能躲避冲击。姜柳银往他那边坐过去了些,一手捂着冰袋,一手把住陈希英的身体。待到穿过了减速带,陈希英才长舒了一口气,不过姜柳银却没把手松开。
座位中间的柜格叫姜柳银降了下去,两人无遮无拦地坐在一处。他们保持这个距离坐了一路,陈希英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姜柳银偶尔会开口问他一些工作的问题。他们很少说起别的事,姜柳银对陈希英有所疑虑,但他从未表现过什么探寻之举。他们虽然彼此熟悉、有所交集,但还远没有到推心置腹的地步。
姜柳银不是个忘恩负义的薄情人,他细数着这短短十日时间里他究竟遇到了多少危险状况,而陈希英又帮助了他多少次。他受助于人,自然要回头报恩,世上债种千千万,人情债却最难还。
车子驶过了一条棕榈遍地的幽径,进入医院的大门。围墙内的大花园里留存有几百年树龄的香樟、槭树和鹅掌楸,枝繁叶茂、浓荫阵阵,倩影则倒映在池塘中。红柳、柽柳倚在墙角处,沙棘热热闹闹地铺张着长满蒺刺的枝条,一粒粒红果艳生生地隐现其间。陈希英贪心地呼吸了几口新鲜、清凉的空气,在司机陪同下绕过喷泉进入医院的大厅里。
他去诊疗室做了检查,姜柳银则被助理扶着去了另一处。陈希英从躺床上下来时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医生把他的诊疗报告装订好、装进袋子里,问:“陈先生,您之前受过不少伤吧?”
陈希英没有马上回答,他很快就明白了医生的意思,他身上敲敲打打的痕迹可太多了。陈希英礼节性地笑了笑,回答:“干活时经常会有这种事发生。”
“您这次受伤的部位正好是旧伤还未痊愈的地方,需得多加注意、万分小心。”医生说,他意有所指地看了陈希英一会儿。陈希英只是点了点头,还是那副见多不怪、无所谓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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